她正準備出門,正在撲最後一道的蜜粉,手機響了,顯示是許久未曾聯絡的他。他正要搭高鐵去台中,無聊的等車時刻,打電話來聊天--難不成,當她是塞牙縫的零時打發對象麼?
「最近如何?忙不忙啊?」從來就是以這句話起頭的問候句,這會兒她也是從容問候,兩人講的話竟然一模一樣、還重疊著,她不由得輕笑起來。
「笑?笑什麼?不過,妳笑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他覺得她在電話裡可是媚態千百變,十分逗得,總不明白為什麼她老是不上鉤;她則覺得在電話裡他的聲音之性感的,適合調情挑逗撒嬌,見了他的面反而距離遙遠。
「我上個月有去找妳。」他突然岔話道。
「找我?到我公司嗎?」她很悶他老是這麼悶葫蘆,一個多月的事,他可以悶聲不響到現在才說。
「不是到公司,是到妳家,想給妳一個驚喜。我到了妳家門口,我打了電話,電話秘書留言說妳到香港了。」
「你沒留言? 我都不知道你來找我呢!」她還真有點驚訝,他居然會想給她驚喜。
「當時不想留言,是因為在忙著處理一件事--妳的鄰居開車撞到我的車。」
「啊?!你有沒有怎樣啊?!」有夠悶葫蘆的,這種事不講誰會知道呢?!
「妳的鄰居有新車保險,我留電話給他處理了。那天覺得很倒楣,所以什麼也不想多說,就打道回府了。」
「還給我驚喜呢!平時也不打電話,驚喜是要做什麼呀!」他不會又在試探了吧,她想。這樣的試探也不是頭一遭了。
「妳最近好不好? 有沒有男朋友啊?!」果然講不到三句話,盤問的重點就來了。
「有啊!」她撲完蜜粉,刷勻多餘的粉,捏一捏臉頰,對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笑。她想到他聽到她已有男友時,他的表情應該很錯綜複雜,這幾年來,都是他交女朋友,換女朋友的消息多過於她,多很多呢。
「真的假的?!妳什麼時候背著我交了男朋友?!」他訕訕笑著,似真若假的在乎著。
「你呢?! 應該有女朋友了吧?!你~離婚一年了沒?!」她想起一件多年前的事…。
她與友人在金華街上喝下午茶時,看到他牽著一個高挑的女郎散步。連對著他招手半天,他都目中無人的樣子,一付沉醉在戀愛中的男人模樣。那個高挑的女郎,想必就是後來他的新娘。
而當時他還沒放棄她,還時時打電話,極盡挑逗之能事,連月事在每月的幾號這樣的事,都拿出來不停地問,然後大笑她的羞赧。然而,相對的,任她怎麼套話,他總不肯說,有沒有女朋友或看上了誰家女孩的事,最後總是以「妳還小,妳不懂,男女之間….,唉,算了,不說了。」這樣遁逃了。
她氣他的「不完全燃燒」、氣他的不專注,雞蛋不放在同一個籃子那樣的求穩當,又不是在搞投資,感情是這樣算計著投資報酬率的嗎? 要不是這種極度不安全感,她應該早就跟他卿卿我我了吧!
「既然妳有男朋友的話,我當然也就有女朋友了啊!」怎麼能輸妳呢? 他怎麼樣也要掰出一個女朋友來,何況可能不乏其人。
「你這句話的意思是…,你隨便找都有女朋友? 是這個意思嗎?那你還真隨便呢!呵呵!」曾幾何時,她從他眼中的「乖巧柔順」演變進化成今天的「潑辣機伶」。她心想,要耍嘴皮,我也可以的吧!
「那麼…,哪天妳帶妳的阿娜達,咱們四個吃個飯吧!」他故作鎮定,其實有點落寞,畢竟多少次騷擾她、試探她的電話,都還沒讓她這麼下過馬威。
「他跟你又不熟,何必要一起吃飯折磨人呢?」況且她才不想見到他的女友呢,姑且不論這號女友在他心目中的等級。
「有什麼關係呢? 讓我幫妳鑑定男友啊!」她在鏡裡扮了一個鬼臉,Oh My God!
「你倒是很有立場嘛!說真的,如果你有女朋友了,就定下來,不要朝三暮四了。」她話還沒說完,他就岔話解釋:
「在還沒有定下來之前,男人女人都有權利再多看看其他對象。」
「你還是這樣,在不明朗的狀況下,你覺得應該要讓女生主動一點嗎?」
「我是這樣覺得,沒錯。」
「你這樣不太負責任吧,讓女生去決定啊?!讓二個女生去表現,誰愛你多一點,然後你再靠過去,是這樣嗎?」她又想起一件不愉快的往事。
那天她開著車與他出遊,回到他家,他先下車去開鐵門。鐵門一直沒開…,過了很久,他從側門出來,示意她搖下車窗。
「怎麼了?!鐵門壞了嗎?」她疑惑地問他。
「诶...,裡面有人诶。」他靠在她車窗邊上說。
「什麼意思? 裡面有人? 有小偷嗎?」她向他家裡望去,燈的確是量亮著,有人影晃動。她望著他試圖平靜的眼神,忽然瞭了。裡面的人是他的女人,是他追求她時就已經存在了的女人。那為什麼他還要追求她呢?!
她按住按鈕關上車窗,急速倒車,他追著輕敲她玻璃,急喚她名字請她留下。她恨恨地瞪他,然後又急駛向前,開離他家的巷弄。
他在愛情方面,真的就是無能到要女人幫他抉擇嗎?他不愛了的女人,他就是開不了口要女人走。
「你就是這樣啊!感情的事,老是要女人幫你做決定。」她從那件事回神過來,又伶牙俐齒地不饒人。
「妳有沒有想過,我們倆很可惜,也許我們有機會在一起的…。」他轉了個語調,是她沒聽過的,至少在她身邊沒有男人的時候,他從不好好地、誠懇地對她說話。
對,就是誠懇,她從不覺得他誠懇。
「唉,當時我跟你的機會太多了,如果我們能在一起,我們早就在一起了,是你不珍惜這些機會的,我們無緣啦。」
她不免繼續回憶那令人不愉快的鐵門背後,是怎樣的女人拴得住他。她當時又氣又覺羞辱又十分不甘心,連續七天不接他的電話。最後是她想開,把他拋得遠遠的,當作是懲罰。
這個鐵門後的女人,竟也不是那個後來的高挑新娘。而這個高挑新娘,現在也早已經是他的下堂妻了。
她慶幸她對他嚴厲的檢視,他帶來的不安全感,是她在初期就遇到的,而不需要到「在一起」之後才遭受。
「現在呢?! 妳覺得我們還有緣….」他又開始兜她,如果在當時,如果他有那麼一絲絲真心的話,也許....!不過,她這次醒得快,就打斷他貌似誠懇的問句,繼續她的撒潑。
「你又要讓你的女朋友和我幫你做決定嗎? 哎,你這人…」說著惱怒又自心坎冒出來。
「好了好了,我知道妳要說什麼,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輪到他打斷她的話,因為再接下去必定是娘子訓話般的不堪了。
「怕我提哦? 那就不問吧。問你今天搭高鐵去台中做什麼?」
「不告訴妳。」又來了。
「八成是去提親吧,你。呵呵!」她又恢復樂觀與無憂,反正是跟他無緣,她就此打住,放過他了。

她真的放了他了,在鐵門遲遲未開的那個夜晚,那個傷透了她的心的那晚,她就放掉他了,只是當時她自己都還不自覺,他已經被她放掉了,而且還阻絕他在一處永遠碰不到她的隔離所。
「有空再找我喝咖啡,我找你也可以,我要準備出門囉。」她比他大方多了,竟還提出咖啡之約。
「好,我請妳吧,我的車子時間到了,保重。」他對她有無限惋惜,但也聽出她的決心,回不了頭。
他拎起椅子上的水果禮盒,向高鐵的車廂走去,並且開始思索,到了女友家該對女友雙親說些什麼話。
她輕裝坐進車裡,開車駛出停車場,在高架橋下迴轉後繼續向前行駛。
她心想,開車錯過了的目的地,可以在下一個路口迴轉,再繞回原本的目的地。
而愛情呢? 在愛情的道路上錯過了,還能迴轉嗎? 再迴轉找回來時路,那兩人也已經是相反方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