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藍天 - 姚嘉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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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的前世今生

发表于 2009-09-27 22:07:32

 乍看之下,這是一張尋常的黑白老照片,年輕男子們穿著保守的深色服裝,戴著學生帽,女孩子們穿著淺色的棉襖,神情嚴肅地站在一個窄小的門前,門楣上貼了「光榮之家」的標語,這是五十年代的中國大陸。不尋常的是,他們只佔了照片一半的空間,另一半全讓給了一面醒目的招牌「公良美術攝影社」。這便是家族照相館「此身曾在」的唯一圖像見證了。一九二零年代外公在崇山峻嶺,漢苗雜處的小縣城開設唯一照相館的事實,具有某種蠱惑力量,召喚著我前來尋根究底。

 那年秋天,我前往雲貴高原,行囊裡裝著一疊翻拍放大的老照片和一張光碟,希望藉著影像的幫助去銜接家族五十年來斷裂的歷史。從家中的老照相本中挑選出來的這疊照片,是母親一生的留影,紙張因時光久遠而發黃,影像逐漸模糊,大弟以電腦掃描存檔,電腦技術加工,加強黑白對比,企圖搶救在時光中向世界逐一告別的容顏。翻拍放大後的老照片更壓縮成一張薄薄的光碟,彷彿是一種雙重保證,讓其中的影像不致從此湮滅。

 抵達貴陽機場,面對一群從未見過的親戚,手足無措間,發現一架攝影機對著我和小弟,把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忠實錄下。攝影的年輕人,二十出頭,尖瘦的臉龐露出極端認真的神情,好像在執行一項重大的任務。他是母親姪女水仙的外孫,在婚紗公司當攝影師,其後數天,他攜著攝影機緊緊相隨。他的任務確實重要,要替這個照相世家的家族團聚留下圖像見證。

 車子在雲深不知處的莽莽高原盤旋數小時,抵達黔東的縣城。我終於站在母親故居二樓的一間空屋裡,臨窗眺望。這是此地難得的晴天,街上殘存著雨後的泥濘,人們熙熙攘攘走過,運貨小機車噗噗作響,黑煙散入空氣中,瞬間不見了。一個穿著傳統服飾的苗族婦女從窗下經過,她戴著藍白相間的花布包頭,尺寸比臉還長,看起來頭重腳輕。大包頭頂上放著小鏡子、手絹和髮夾,功用就像城市婦女的皮包一樣,十分有趣,她肩上的竹製背簍裡裝滿了新鮮菜蔬,在陽光下閃著悅目的青綠色,穩若泰山地走過。

 這間屋子正是當年家族照相館的遺址,如今早已空無一物,一堵新敷的水泥牆更封死了通向歷史的任何想像。身為攝影師的外公,掌握著當時最神奇的利器,卻未能替他自己,家人和故居留下「此身曾在」的圖像證明。唯一的一張1930年代的全家福也因氣候潮濕而發霉腐壞,我只能憑著幾張60年代歷經浩劫倖存的舊照,加上親友的描述,在腦海中拼湊出模糊的歷史。

 據說照相館是一個偶然的機緣開始的。那年,中國的北方,五四運動正風起雲湧,外公從黔東搭船經松江到湘西採購食鹽和日用雜貨,在寂寥夜泊客船中遇到一個外地人向他攀談。此人在縣城裡經營唯一的照相館,這次是去購買照相藥品和感光紙。他虛弱地倚在船沿,神情疲憊地說他身體不行了,有意歇業,把照相機及藥品器材轉讓,照相技術他可以傳授。外公幾經考慮,買下了照相器材,無心插柳地趕上時代的列車,在西南偏遠山區,躋身一縣一相館的行列。

 他搬回一架形狀古怪,體積龐大,閃著油漆光澤的木頭盒子,鏡頭巨大而笨重,靠著折合式皮套和後面的毛玻璃相連,伸縮調整焦距。罩上黑布的木製鏡箱顯得神祕兮兮,彷彿有精靈暗藏其中,正透過怪獸獨眼般的鏡頭,準備作法攝取眼前這惴惴不安的靈魂。據說,攝影初入中國時,民智未開,迷信和貧窮讓人們對照相機敬而遠之,直到武漢一家照相館的櫥窗懸掛了湖廣總督張之洞的肖像,清朝皇室專設御用攝影師,皇室照相畫冊流通民間,此一魔咒方逐漸解除。

 照相館起初生意清淡,主要是照相費用昂貴,堪稱奢侈,顧客除了得風氣之先的知識份子外,便是因工作和入學需要小照的公務員和教師學生。他們總是經過前面的雜貨舖面,和坐鎮的外婆、舅媽打聲招呼,然後穿過堂屋,跨過天井,來到位於吊腳樓和花壇之間的照相館前,那裡有外公含笑前來迎接。慘澹經營的照相館,除了時代的難題,還有大自然的難題。山區不時缺電,照相所需的燈光得仰賴自然光線輔助,在「天無三日晴」的貴州,這不啻是對照相館的咒詛。然則山不轉路轉,外公腦筋一個急轉彎,把照相館的屋頂拆掉,裝上玻璃屋頂,從此無論陰晴,日日都有天光灑下。從順應自然到利用自然,先民自有生存之道。

 外公去世後,舅舅繼續經營照相館。時代進步了,技術更新了,他到外地受訓,增添新照相器材和設備,包括柯達金屬照相機和折合式德國萊卡照相機,新的木製鏡箱輕便小巧,可以搬到戶外替團體活動拍照,照相館的前途充滿了希望。然而,時代也帶來了新的難題,這次是戰爭,連年內戰,水路不通,軟片供不應求,他只能買到玻璃底片,大張的玻璃底片須先以玻璃刀切割成小片,方能使用,費時且費事。儘管如此,這時照相已經日趨普遍,每逢春秋季學校招生,考生們蜂擁而至,全家出動幫忙照相,黑絨帳棚圍成的暗房裡,紅色玻璃視鏡孔日夜亮著,舅舅在裡面辛勤地沖洗相片。

 但是,這位不問政治的攝影師卻沒料到他會因為職業的關係而成為階下囚。1950年代,政治鬥爭延燒到縣城,家族為求自保,把過海到台灣的母親照片書信悉數銷毀,公安人員還是在照相館的字紙簍裡找到被丟棄的軍政人員照片,將舅舅羅織反動罪名,關入牢獄改造。多年後他終於出獄,又碰上整風,照相器材因為有「助長反動活動」之嫌,被悉數沒收充公,供給公家的「照相館合作社」使用。四十多年歷史的家族照相館從此式微,在六零年代,終於無聲無息地,永遠地關閉了。

 我在空屋裡踟躕,親友對我說,「你媽常在這裡對著鏡子自己拍照呢!」想必是對自己的容貌十分有信心吧,母親千方百計留下青春期的容顏。然而她匆匆離開家鄉,在時代的風雲變換中,幾經輾轉,早年自拍的照片早已不知去向,在家鄉生死攸關的政治鬥爭中,她的照片成了禁忌,從此消失無蹤。

 此行我卻得見她十五歲時的容顏。母親當年的死黨彩珠送我一張黑白老照片,照片中有兩位少女,捲髮垂肩,著淺色連身裙,坐在台階上回眸而笑,艷若桃花的是母親,蹲在她身旁,短髮俏麗,開朗灑脫的是彩珠。霎時,照片中的兩位少女,如精靈般躍出紙面,牽著我出入她們演戲的樓台舞榭和偷吃橘子的小閣樓,我彷彿聽到銀鈴般的歡笑。

 行囊裡掏出一組老照片,回贈彩珠。照片中的兩個少女已出落成長髮披肩,青春亮麗的大學生了。在大學校園的綠草地上,風光明媚的玄武湖畔,一線天的山崖旁,棲霞山的山坡上,她們總是形影不離,挽手搭肩,笑靨迷人。剛剛脫離了閉塞保守的縣城,輾轉進入戲劇學院求學,演戲夢正逐步實現,她們豈能不打從心底歡喜呢? 老照片觸動了彩珠記憶深處的往事,她生動的敘述,如同魔笛般,引導著我們來到半個世紀前的南京和蘇州,時光隧道盡頭彷彿傳來母親和彩珠歡樂的笑語。

 離開故居前,表哥為大家照團體照,他指著相機,感性地對我說:「這是你媽送的。」身為舅舅的長子,身上流動著照相世家的血液,卻因照相館的悲劇結局,未能繼承這份祖業,他的心中不無遺憾吧!四十年的隔離,他對母親的記憶仍停留在從前,用想像與懷念浸染過。照片停格在從前,記憶便停格在從前,時光是容顏最殘酷的敵人,相見爭如不見,也許這便是母親生前幾番遲疑,終究沒能返鄕的原因吧!

 臨行前,我把帶來的老照片和光碟分贈給親友們,裡面有母親中老年時期的容顏,我希望通過這些圖像,讓他們見到她年輕到衰老一生的完整切片。拜攝影技術之賜,過去時空中的影像得以保存下來,發黃的照片可以重拍還原,再加上親友們共同拼湊的,或虛或實的記憶補白,我終於跨越百年時空,將斷裂的家族史接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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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嘉為

台大外文系畢業,留美新聞與電腦碩士,一直住在南方-台中,佛州邁阿密,德州休士頓,現在漂流到馬來西亞吉隆坡,喜愛閱讀,旅行,音樂,戲劇,電影.曾多次獲梁實秋文學獎,曾任美南華文作協會長,主持作家訪談,出版'湖畔秋深了','深情不留白','放風箏的手'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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