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及重逢的戀人，心情如沙漠初升的朝陽，既冷且熱

有一天，你和分手十幾年的女友，在情人節出發的埃及旅行團偶遇，
她看到你，起初裝作不認識，面無表情，直到在飛機上看了一部情人
重逢的日本電影，坐在身旁的她終於卸下心防，問你分手至今還會後
悔嗎？你該怎麼回答？

「回答妳的問題前，先聽我講一件事。」張逸群先把話題岔開。「前
幾天，我騎車在辛亥路、基隆路口等紅燈，左前方一輛從基隆路來的
機車，在綠燈的川流車潮中煞住，後座一名大學生模樣的女孩，突然
跳下車，摘下安全帽，氣沖沖地丟給前座的男友，大聲吼了幾句，頭
也不回地甩掉男友。

這種男女朋友在街頭吵架的場景，妳可能也遇過。只見男主角拚命喊
住女友。但她裝做沒聽到，快步向前。心急的他無法將車子丟在路口
，只好先把車子牽到旁邊的人行道，再打手機向她解釋，她仍置之不
理。

就在男主角猶豫是否追上去時，我這個旁觀的局外人，比他還急，一
時忍不住，衝著他喊：『笨蛋！你還在愣什麼？快追上去啊，你就這
樣放她走，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神經！」旁座的前女友李倩如追問。「然後呢？他追上去了嗎？」

「我沒想到會蹦出這幾句話，旁邊一起等紅燈的機車騎士，都莫名其
妙地瞪著我。男主角八成被我嚇到，一時傻住。我扮演的角色，就好
像電影《王牌天神》裡Morgan Freeman演的上帝，突然跳到現實生活
，給走錯路的金凱瑞指引正途。

這個在路上被女友甩掉的傻小子，很快恢復理智，馬上飛快追上她，
邊走邊解釋、邊拉住她，她不斷甩開他的手，走了一段路才停下來，
靠在他肩膀哭起來。

短短的一分半鐘過去了，我這邊轉成綠燈，無法看到結局，只能往前
騎，還不捨地回頭看這對吵架的小情侶。」

「小情侶？我們有那麼老了嗎？」她頓了一下，「天啊！我們的年紀
可能足足比他們大一倍。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睜大眼睛。

「... 我想說的是，從我們說要分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後悔了。但事
隔十多年，時間無法倒轉，一切已無可挽回，若我說至今還在後悔，
又有什麼用呢？」

「你知道嗎？我人生的很多第一次，都是和你一起過的。第一次參加
舞會、第一次夜遊、第一次坐小火車到十分寮看到瀑布、第一次到淡
水騎協力車、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坐飛機到澎湖、第一
次和男人過夜... 所以當你說，我們分手吧，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嗎？
」

「我又何嘗想分手呢？當年一時衝動說出的話，再也收不回來... 所
以看到那對情侶在我面前吵架分手，才忍不住叫那小男生追上吧！以
免覆水難收，像我一樣遺憾至今。」

往事一幕幕倒帶，歷歷如昨。

大學放榜逸群錄取政大資管系，暑假先到成功嶺受訓兩個月，在微涼
的初秋告別父母，提著一箱行李，一大早坐火車北上到位於指南山下
的大學註冊，直屬學姐原本要到台北火車站接他，卻臨時變卦，他只
好自己搭二三六公車，繞來繞去坐了快一小時，才從繁華的市區抵達
看起來很鄉下、當時連一家超商、速食店都沒有的純樸大學城。

他到了學校，才曉得宿舍在山上，還要搭收費一元的校內公車才能上
去，索性拎著行李箱，先到大禮堂排隊註冊。那天，錄取中文系的倩
如剛好排在他前面，也是孤家寡人一個，手裡拿著好幾張待填的表格
，正要繳學生會費，手忙腳亂地把錢包掉到地上。他見狀彎身替她撿
起來，她抬頭一看，是他。

高中剪齊耳短髮的她，經過一個暑假，烏漆的長髮已及肩，同車三年
的那個高中小男生突然現身，嚇了她一跳，她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低
聲道謝，然後趕著辦完繁縟的註冊手續。

「怎會這麼巧？我們竟然讀同一所大學。我猜，鎮上大概只有我們兩
個考上政大吧！但她還是一樣冷冰冰的，連打個招呼都不會。」他自
言自語。

他動作比她快，搶先一步註完冊，在禮堂門口等她。日已西斜，十月
初的秋空，滿天彩霞把校園染上一層酡紅，氣溫很快轉涼。

穿短袖的他打了個噴嚏，只見吁地鬆了口氣，走出禮堂。他鼓起勇氣
，上前打招呼：「嗨，好久不見。妳留長髮比較好看。」說完才後悔
，似乎太輕佻了點。

「謝謝！」她又低下頭，慢慢吐出話：「剛本來想先打招呼的，卻又
不太好意思。」

「這邊的夕陽好漂亮喔，要不要四處走走，認識一下環境。」他提議
。她默默跟在背後，兩人走景美溪上河堤，挑了一個夕陽最醇醉的地
方坐下，兩邊依偎的情侶雙雙。

「好美喔！」她從包包掏出一圈髮帶，把前額的瀏海攏到耳後綁住，
看著一架噴射機，吐著像牙膏般的長長白煙，慢慢掠過逐漸轉為鴨蛋
青的天空。

「妳知道嗎？我們現在坐著的長堤，就是丘丘合唱團那首《長堤上的
傻瓜》寫的那個長堤。我在長堤上等著妳，天空正好下著毛毛雨...
妳高中總該聽過這首歌吧！」

「當然聽過啊，我又不是書呆子。」她不服氣地嘟著嘴，模樣甚是可
愛。」

「你好，我叫張逸群，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他淘氣地伸出手。

「我叫李倩如，今後也請多多包涵！」她羞澀地伸出細長的手指，他
才碰了一下，她就趕緊把手縮回去。

事隔廿年，那天她手指冰冷的觸感，就像存在電腦的檔案，瞬間就被
他叫出來。

看完夕陽，他先陪她到女生宿舍旁的餐廳吃晚飯，再送她回宿舍，然
後在附近的校內公車站，搭車上山到宿舍。

從此他就一直陪在她身邊，開始他的初戀和許多人生的第一次，從沒
想過有分手的一天。

「倩如... 在愛情的十字路口，不是每對情侶，都懂得及時回頭。」
他回到現實，不願多談分手的往事。

她擦乾眼淚。「也好，就讓我們假裝是陌生人，走完埃及這十二天吧
！」

飛機在黎明時分抵達開羅。沒有空橋，乘客直接踏出機艙，走下停機
坪。他原以為一下飛機，就可看到金字塔，望見的卻是平淡無奇的景
色。

二月，清晨的開羅有幾分寒意，但空氣比台北乾燥。旅行團領隊指向
大陽升起的地方，就是金字塔的方向。

兩個偶遇的舊情人，內心如沙漠的朝陽，既冷且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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