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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槐花又飘香了,雪片似的柳絮杨絮,再一次地漫天飞舞了。夏日的一天中午,我骑了辆自行车,沿着故乡的河坝慢慢走去。河堤已如古城墙似的高大坚固,河道里没有了鳖子,也没有了水潭。河水饥饿状地有气无力地悄寂地在黑厚的海绵下流淌,岸边倒满了小山样的垃圾,白花花的塑料袋堆里,有野狗在寻食。河滩已被采挖砂石的,开膛破腹了,翻掘得坑坑洼洼,塄坎上堆积着废弃的粗砂石。野草汹涌地覆盖了这一切。采挖砂石的已转移到了岸上,向着两岸的山崖进攻,听说效益...
就像再好的宴席也有散的时候,我们在河坝的快活,也该结束了。是妈妈们用此起彼伏的喊声,吹响收兵号的。那号音,千奇百怪,五彩缤纷。有温柔缠绵的:狗蛋耶——!哎——狗蛋!我娃快回来吃饭……有斩钉截铁的:银绳哎——,你传尸鬼的耍够了没有?你看你一会儿回来了,你大咋收拾你哩!还有调侃戏弄的:石头耶——,看我娃倩倩的,会耍了噢?要不要给你把饭端到河坝去,我娃吃饱了接着耍……更有威胁恫吓的:羊娃!我和你大已经吃毕了,上坡挖地去了。你快回来把锅洗了,好好喝...
大娃们晒够了“鳖盖”,慵懒地返回水潭了。路过水吹砂的战场,有的便坏笑了,踢下正堆积的砂山,或者,将刚聚起的水潭沿儿踩个豁口。戳了喜鹊窝一扁担了,惊叫声,恨骂声,霎时此起彼伏。听不到一句还击声,只有一阵少心没肺的嘻嘻哈哈。大娃们扑进水潭,或蹲或坐了,撩水冲去粘在身上的砂子,搓洗起身体的各个部位、各种零件上的垢甲。小鱼儿趁这难得的安静机会,叮咬挨碰起我们的脚底板、小腿肚儿,又痒又酥。哈!忽然有个声音叫道,你的包皮子咋还那么长?大家慌忙...
那些过小的碎熊娃,没耐心跟我们一块儿像哲人似地讨论玄妙了。他们趴起来,呱嗒呱嗒,跑到水潭边,水吹砂去了。只要娃一成群,就总会有几个领袖人物。一山不容二虎。二虎便要对立了争斗起来。一虎就领了一帮,在水潭边挖出另一个潭,又挖出一条渠,引水至那个潭里,聚积存蓄起来,越多越好。另一虎按照约定,在那个水潭的下游,堆积起一座砂山。运啊,拿脚踏、手拍啊,堆积得越高大越好。好了没有?一虎问。急啥哩?再等一会儿。另一虎答。催促小喽啰们,鼓劲啊,快些!这...
终于,个个都折腾得筋疲力尽了,嘴唇乌青,哎呀,哎呀,软软地欢叫着,脚步踉跄地走出水潭,一屁股摔倒在潭边的沙滩上。那是龙王爷特意从水潭里为我们旋卷淤积出的。砂色如金。细如面粉,却极散,极净,又酥又软。这会儿被太阳晒得,热呼呼的,略有点烫。一跌上去,便仿佛到了冬天热炕头的棉被窝。啊哈,美他妈把美丢了——美死了!我们四脚拉叉仰面而躺,闭着眼睛,享受起烈日照射的受活。渐渐地,缓过劲儿了,便懒懒地刨了砂子,拥在身子两侧,又将它抓起,刨起,堆到肚脐眼那儿...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是小人。我们就既动口又动手了。算不清糊涂帐,说不清输赢,便顺手击起面前的河水,朝对方打去。不知道是哪个先动手的。只听见噼里啪啦,水花飞溅,水柱横喷,一场混战就开始了。先是捉对儿厮杀,不小心误伤了别个,立刻就新增了对手。有以强凌弱的,便有见义勇为的——大家群起而攻之。有寡不敌众的,便有自愿增援的——斜刺里忽然杀出个程咬金。标准的姿势是竖起单掌,猛地收回,突然以掌根,刮削似地从水面上推打而去。一股水柱就喷出...
一阵打降水,过足瘾后,就该钻念咕隆了。尽可能深长地吸一口气,单手捏住鼻孔,憋住嘴,突地沉下身去,水下只隐隐约约漂浮一绺黑发,或者什么都看不见,彻底消失了;谁在水下钻的时间长,就说明谁的道行深,赢了。因此只有到了最后的时刻,实在憋不住了,才突地从水中咕隆隆地响着一串气泡冒出来。这时的小脸儿,满面青乌,眼扎毛黑漆漆地糊在眼帘上,张大水珠淋漓的嘴巴,急促地呼吸着,啊,啊,再吹吐了水珠子,扑隆隆隆。——像不像和尚念经?我们是念咕隆。左右张望张望,见有...
现在,有一个大娃,纵身从鳖子上跳下去了。扑通一响。那就是号令。扑通,扑通……所有的大娃都跳下去了。我们这些二不愣子的,随后接着往下跳。那些碎娃呢,再试试探探地跳……倒不是论资排辈;是自我保护。因为大娃们跳下去的冲击力大,会吓着呛着小娃们。扑通的声音这时此起彼伏,乱成一片。鳖子下的水潭里,就像下饺子了,咕咕咚咚,水花四溅,波翻浪涌。一颗颗小脑袋瓜湿漉漉地露出来,抹下脸,眼睛亮晶晶的,忽地鼓圆腮帮子,将脸平埋在水里,只露出黑黑的后脑勺...
随着那几个大娃三把两下脱光衣裳,我们就都精嘟嘟地,高高低低在鳖子上站一排了。身后不远处,丢着我们的破衣烂衫窟窿布鞋,一摊摊,像一丛丛蘑菇。没有谁发布统一的号令,大家忽然一齐伸手撩起自己的小鸡鸡,对着上方的脯脐窝,呲起了尿。此时现场静悄悄的,即使最调皮捣蛋的家伙,也不出声儿。当然免不了互相观望,看那大小、形状各各不同的小鸡鸡、脯脐窝,再低头瞧瞧自己的。可人人都缄口不语。这在我们河坝的快活中,是仅有的一个例外。那神色呢,和羞涩无...
我们快活的高潮,是在鳖子的上、下和周围。 早期的鳖子,是在河堤外侧,每隔几十米,将一人多高,耐水蚀的柏树桩、柳树桩、栲树桩、青杠木树桩等等,一根根砸下去,仅留齐人腰高的那么一截,围圈出个椭圆,很像表演武术功夫的梅花桩。然后将胳膊粗的树股,藤条似地编织在树桩上,中间填上河卵石。远远望去,它便像一只只鳖,趴伏在河坝两边,头朝着下游。洪水来了,凶猛地冲向河堤。鳖子就先迎上去,“别”着它们,撞击道,去,去,河道里去!洪水便没脾气了,唉声叹气地拍拍屁...

hongy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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