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门广场上赤脚扔玉米棒
行走皇城记事之一

    10多年前，因为学习的缘故，在京城住了一段时间，我住的地方在石景山区，离天安门广场虽然很远，出门便能坐地铁，路上也就二三十分钟的时间。
    双休日无处打发，我常常揣上10来块钱，在黄昏的时候出发，坐地铁来到天安门广场。为消磨时间，我一般不在前门站或者天安门站下地铁，大多在西单站下车，步行半个小时来到天安门。
    那一天是1997年的国庆，出门前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好像是北京电视台播出的的新闻，说因召开“十五大”，又适逢国庆，天安门广场人满为患，请市民暂时不要去天安门广场了，避开人流高峰期。
    我才懒得管人多人少，天安门广场已经不清去了多少回，早晚的升降旗仪式也看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些我都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的是能从西单自由散漫地溜达到天安门广场，在那段路上可以买到很便宜的玉米棒子和小米粥。说起玉米棒子和小米粥，也许很多人不会相信，堂堂的中国第一街——长安街，城管的管理那么松驰吗？难道有人堂而皇之地贩卖这些小吃？中国之大，无奇不有，那年头还真的有人贩卖这些东西。一些背着大背包的中年妇女，穿着也挺讲究，她们行走在西单至新华门那段路上，看到我这般膜样的人过来，她们会不失时机地小声问：“同志！这里有热的玉米棒子，还有热的小米粥，一起一块五毛钱，要吗？”看到我迟疑的神态，她们动作娴熟地打开背包，再从铝鼓子里掏出一根玉米棒子递给我。我惊讶地接过来，他们随后又从另一个背包里取出一个保温瓶，淘上小米粥。那场面很是滑稽也让人惊叹。啃完玉米棒子喝完小米粥，我然后惬意地到天安门广场看一群小孩子溜冰，他们溜冰的功夫真好，七八个小男孩小女孩轮番上阵，在广场的正中央溜行，两旁站满了人，队伍站成一条直线，足足有100米来长，那场面甚为宏阔，经常有人喊加油，还夹杂着鼓掌声和笑声。
    你说，我对这些场景能不感兴趣吗？
    我因此不理会电视台播发的新闻，义无反顾地继续前行。
    到了地铁站，才感觉到形势的严峻，等候地铁的过道里黑压压的一片人，执勤的民警个个满头大汗，拿着扩音器扯着嗓门喊：“请大家注意安全，不要挤，离开前面的白线，注意开过来的地铁。”地铁站的广播也在反复播放：“请大家注意，列车不在前门站和天安门站停留，直接开往东城区。因人流太大，进入天安门广场的地下通道目前已经封锁！”
    怀着义无反顾的心情，我加入了庞大的人流，按照我挤车的丰富经验，当列车停下的一霎那，你猛地挤到最前列，人流会自动将你挤入列车，根本不需要用力去钻啊找空子啊等等，只要瞧准机会就能顺利上车。我的经验这次不灵便了，每次挤到最前端，却被旁边的人挤了出来。在第五次列车到来的时候，我才被人流“送”上了车。
    很幸运地找到了座位，我屁股刚落座，前面一女孩惊慌失措地大喊：“我的鞋子！”车厢上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她，女孩没有觉察这些，继续喊：“我的鞋子跑哪儿去了？”旁边的一个男孩赶紧蹲下到处寻找，看样子他们是一起的。我的目光落在了女孩的脚上——一只脚穿着白皮鞋，一只脚空荡荡的。可能上车的一霎那被人挤掉了。那女孩盯着那男孩吼了起来：“你怎么不看住我的鞋子？怎么让我的鞋子跑了？”车厢里发出一阵友好的笑声。一个模样挺俊挺文雅的女孩子，光着一只脚，那场景的确让人感觉好笑。男孩红着脸：“找不到了，肯定掉到外面的铁轨上去了，怎么办？你穿我的鞋子，好吗？”女孩没好气地回答：“你那么大的鞋子，我能穿吗？你怎么就不能看好我的鞋子？”
    大约过了10来分钟，车厢里的人各自干着自己的事，看报纸、聊天，各得其乐。我对那男生女生说：“不就一只鞋子，不穿了不就得了。”我顺手脱下我的凉鞋，光着脚。那男孩似乎搬来了救兵，笑着说：‘嘿嘿，我也觉得不重要！”他脱下了鞋子，也光着脚。我取出随身带的一个塑料袋，装上我的鞋子，然后递给男孩。他也装上他的鞋子。女孩被我们的动作逗乐了，她干脆脱下剩下的那只鞋子，扔到一边。
    我又逗他们玩：“我的脚太大，没有你们的漂亮。这双脚在乡下天天接触泥土，田地里很多蛇和老鼠从脚上爬来爬去，我从来不理会，如果一理会，蛇会咬人的。等一会，这双脚可以亲吻天安门广场，多浪漫！”他们惊奇地问：“真的有蛇在你脚上爬？”我回答：“骗你们，我就是蛇是猪！我读小学时，一次在田埂上放牛，没穿鞋，那里草很深，我突然感觉脚板上凉飕飕的，有一个东西在上面蠕动，我想肯定是毒蛇了。我一动不动，一会儿就没有什么感觉了。我盯住前面看，一条花颜色胖胖的蛇从草丛中穿走了。”
    “啊！好吓人！”他们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我鼓动他们和我一起在西单站下车，然后走过去，还神秘地告诉他们，等一会有意想不到的美差等着他们，他们信任地跟着我下车。
    我们三个光着脚从西单向天安门进发。
    不出我所料，走了几分钟，路边那些卖玉米棒子的妇女出动了，走到我们跟前问要不要玉米棒子。男孩和女孩似乎听不懂，就像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叫卖声，很惊奇的样子。我大方地递上几块钱：“今天我请客，请你们吃最美味的佳肴！”
    买东西的妇女高兴地为我们送上玉米棒子，为我们装好了小米粥。
    我老练地啃着玉米棒，偶尔喝一口小米粥。男孩女孩学着我的样子，边啃边喝，他们一路上笑声不断，完全忘记了丢失鞋子的不快。
    不一会，我们来到了天安门广场。进天安门广场的地下通道也没有封闭，我们顺利地来到了广场上面。装小米粥的塑料碗已经扔在长安街的垃圾桶里，玉米棒子一时没啃完，我们都拿在手上。
    这样，三个赤脚的男女，一手拿着玉米棒子，在天安门广场上溜达。
    我带领他们逛遍了广场，大家突然感觉到手中玉米棒子的累赘，不知如何处理。我随口说了一句：“无所谓，就丢在广场上。”
    “啊？那不好吧？”他们又惊叫起来。
    我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天安门广场就是这么大气、大度，只要不做违法的事情，大家都是最自由的。我喜欢天安门，就是喜欢这里的自由和散漫。什么人民英雄纪念碑，天安门城楼，毛主席纪念堂等等，离我太远，我感受不到，能感受到的就是那份自由和快乐。嘿嘿！”
    我顺手丢弃了光秃秃的玉米棒子。
    可能是被我的一番言辞所感染，他们也顺手丢下了吃剩的玉米棒子。
    不过，他们很快发现了更为惊讶的事情，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不同的地方，围坐在一起，在广场上铺上报纸，摆上了很多的鸡鸭鱼肉，很随意地吃了起来。
    我笑着说：“看吧，这就是平民百姓的天安门，难道他们不爱天安门吗？就是很爱这里，才感觉亲切，感觉无拘无束。才有这样的自由散漫。”

后记：
    其实，男孩和女孩被挤掉鞋子的那一幕已深深烙入我的心灵。
    凑巧的是，在他们之前，我还碰到了一次被挤掉鞋子的尴尬事情。那是一家三口，儿子七八岁，很聪明伶俐的样子。当时，爸爸已经挤上了地铁的列车，母子未上车，列车轰隆隆而去。随后，那位年轻的母亲发现自己的鞋子少了一只，着急地蹲在地上寻找，找了10多分钟没有结果，她穿的是红色的皮鞋，看样子是新买的。一家三口收拾得整整齐齐地准备到天安门广场散步散心，也是个黄昏的时段。
    还是儿子聪明，他想到了地铁轨道，趴在水泥地面沿上发现了妈妈的红色皮鞋。这个男孩很乖巧，未征得妈妈的同意，冒险跳到地铁轨道，迅即拣起妈妈的鞋子，又回到了等候列车的过道上。妈妈看见儿子拿着自己的红色皮鞋，激动地又笑又哭，紧紧抱着儿子，嘱咐他以后不能这样冒险。
    我在他们背后看见了事情发生的全部过程。
    挤掉鞋子的两起事件，看来很小，我却一直在思考，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我本来准备在北京找一份工作，在那里安家立业。我想，唐代的白居易进长安城之初，生活也很艰难，当时别人称他“京城之大，居大不易”，京城虽好，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那里生活的。我是凡人，本领有限，将来我娶妻生子，也许有一天，我们一家三口挤地铁，也可能发生被挤掉鞋子的尴尬事情。我有思想准备对付这样的尴尬吗？
    我逐步变得现实起来，追求更为平凡的生活。思索再三，1998年的3月，我彻底放弃了在京城安家立业的想法，回到了武汉。从此，我也不再有留居京城的考虑。
    唉，人还是现实一点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