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转眼四个月过去了,工程拖拖拉拉进行着。
“夫战,勇者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佟玉明的战鼓已经敲了几十通,那士气可想而知了。尽管如此,到年底也基本上达到了投产条件。比预定迟了三个月。
工地上天寒地冻。工人们劳动时身体里的产生很大的热量,他们脸上流着汗,纷纷脱去棉衣外套;他们头发上蒸汽腾腾,阳光下像是一簇簇乱草里向上冒着白烟。
有几个施工队吃住在现场。简易工棚、简单饭食,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各地的建筑工人都一样,他们用掺了汗水做成的灰浆,为一座座地标建筑或桥梁、道路、厂房添砖加瓦,为的是挣钱孝敬家乡的父母,为的是支付孩子的学费,为的是家庭的花销。他们多数人对工钱的拖欠胆战心惊,遇到黑心的包工头,他们眼里流露出最多的是哀求,也有个别的走投无路、告状无门,直至精神崩溃做出过激反应,但这些都是被逼无奈的结果。如果谁对此持有异议的话,就去找一个心脏完整但已变黑了的包工头,或良心被狗吃的还剩少半拉的工头(找这类人也费不了很大力气),在他们那里干上半年的小工,也可以是技工,那体验就深刻到骨髓。那里少有尊严和人权。
佟玉明穿着绿色羽绒衣,把领子树着围住脖子,两只手揣在兜里。他脸拉得老长,边看便走,在一处施工现场停了下来。
这里,西侧矗立着一个水泥罐,两侧堆放着沙子和石子,稍远处还有一堆螺纹钢。一座大型混凝土搅拌机正在运转着,发出“隆隆”的声音,伴着石子撞击罐体发出“啪啪啦啦”的噪音。几十个工人分布在周围,有的操控设备,有的开着翻斗车运料。东侧设备基础施工方位,地上散放着一些盒子板和卡扣,有人站在浇灌的基座上,用电动振动器捣实,发出刺耳的声音。塔吊司机在寒冷的高空,看着下边手拿小红旗人的指挥——他嘴里吹着哨子,右手晃动着小旗,左手也跟着一起上下左右的摇晃,把盛满混凝浆料的吊斗一遍遍地运到浇灌的地方。
佟玉明对浇注水泥作业的进度和质量很不满意,他把眉心打成两道竖着的肉筋,冲着三十米远的人摆手,示意他过来。那人就匆忙走过来。他是来自陕西的一个工程安装公司的经理,叫李振强。佟玉明气势夺人地说:“怎么干的这么慢?你再招上几十人不就快多了吗?”
李振强辩解道:“佟经理,我的这部分结构最复杂,施工难度大。我已经垫付将近五百万。这不,月底又到了,还需要抓紧凑齐四十多万元工资,你得尽快按照合同付一部分款了。”
“工资不会拖拖再说?”佟玉明觉得李振强的做法不可思议,老是按时按月发工资,跟现代包工头的做法大相径庭。
“我不愿意这么做。我经营十多年了,没欠过工人工资,做人要讲良心。”李振强平静地解释。
“那你就不要搞企业了,或者把自己的车卖掉发给工人工资。”佟玉明目中无人并强词夺理地说,显然带着仗势欺人的口气。
“你把我的话理解错了,这是不同的概念。连上帝都喜欢让有能力的人去经营,但是不要忘记芸芸众生。用各种困难推卸责任,是不道德的,也侵害了工人的合法权益。”说到这里,李振强的脸有点涨红,情绪有点激动。他稍作镇定,接着说:“至于这辆车,是我工作的需要,是交通工具而已。这不是我的行头,我不认为坐豪车的人都尊贵。”李振强边说便抽出烟递给佟玉明,自己也点燃一颗。
“别人不是都在拖欠或克扣工资吗?你想博取名声?还是想当慈善家?”佟玉明不解地问。
“都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不然我会内疚,也可能由于价值观、世界观使然。人家干活流汗出力,得报酬是天经地义的事,那种拖欠和变相克扣工资的做法是作孽。对良知在社会整个层面上的普遍缺失,我感到痛心!”说到这些,李振强快要愤怒了,他显然看过很多欺压民工的报道。
“你觉悟挺高啊!想做中国的“稻盛和夫”?”佟玉明带着嘲讽说。
“我是凭良心做的,也没考虑那么多。相比稻盛和夫,我自惭形秽,他是佛门弟子,在东京的事业多么辉煌!他的思想升华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稻盛追求人生的善和不朽,他能让他的员工有尊严地生活,给他们创造尽量大的财富收入。我能做得仅仅是把工人最起码的应得交给人家。”李振强对稻盛显然很了解、很尊敬。
“我到是请教一下,你认为我们应当怎么做企业呢?不去创造利润?一股劲地发工资和福利?”佟玉明冷笑着一边说,一边抬起右脚,把腿向后慢慢甩了甩,然后低头看准地下一颗刚刚硌了他的脚的石子,猛一抬腿就给踢出老远。
“企业成功的途经很多,企业家的做法也不能一概而论,我也没有资格谈论别人。不过随意地交流一下思想,我到很高兴说出自己的见解。我们要认同自己的存在,更不能忽视自己的使命,就是不但要为自己的生存谋求出路,还要尽可能地为他人创造快乐和幸福。我认为做企业成功了,也就是成功的企业家吧,除了自己获利外,还有相当的社会责任。这种责任不要谈的过高过远,应当解决眼下的事,就是在自己成为富豪的同时,让自己的员工多一些收入,最起码也得处于社会平均中游水平,让他们过上宽松的日子,而不是穷困潦倒。你认为呢?佟经理。”李振强心地善良,也很有口才。
“那么生活在下游的人谁去管?让他们自认倒霉?”佟玉明觉得找到对方话里的破绽,急忙追问。
“我刚才已经阐述自己的观点,就是不要谈的那么远大。‘忧其民’也好,‘忧其君’也罢,要考虑自己的能力,要有实际行动。生活在下游的人应当有社会来保障他们基本生存的条件,国家正在逐步完善这类机制,但我觉得步伐太慢,有些在地方上偏离了方向。院子外的事情,你和我都无能为力啊!”李振强回答道。
“那么我们都去办慈善机构不好吗?省的整天算计了,搞企业既麻烦,又累脑子,弄不好还亏损。你认为呢?”佟玉明继续穷追不舍。
“福利和慈善当然要搞,那得经营出业绩来才够资格。比尔·盖茨就是世界的楷模,陈光标在华夏大地也高高举起善旗。我认为,大多数人把权利看得过重,目光短浅。你想想看,百年以后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能留下什么?”李振强说着,把两只手心朝上摆开,一脸的淡然和坦然。
“当然我们留下子孙、给子孙的财富,还有……”佟玉明还想说出许多,但一时有想不起来了。
“不敢苟同,子孙还可能被我们遗留的财富拖累。我倒是认为,我们留下的只有行好的善报和作歹的恶果。”李振强淡淡地说。
佟玉明白了一下眼珠子,接下来那中间黑色周遭白色的眼球又在里面滚了几圈,说道:“你够超脱的啊。有思想,有见地!”
佟玉明还想问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款项我看看吧,尽量给你解决一点,但你不要过于指望。”说完带着坏小子样的孬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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