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心里，北方的大雁，南方的燕子，是最能让人思念的尤物。北方的大雁，已经是好些年，没有看到踪影了；但是，在这春暖花开的时候，只要回到乡下，总会看见归来的燕子。在田野上，在暖风中飞梭不息，或在家宅里筑巢栖息。好象逢着熟识的乡人，或是旧时的伙伴，感觉有如重返旧时光一般。在我童年的印象中，春天似乎是燕子，用它们的翅膀驮回来的。
　　
　　小时候，就把燕子当成是好朋友，因为听大人说，燕子是来给我们捉害虫的。所以，乡下再淘气的小孩，都不会去伤害燕子。而且，还把谁家燕子筑窝最多，燕子数量最多，作为一种示人的荣耀。有时，还会在燕子的身上或脚上，做上记号。最后证明，谁家的燕子，都会回到谁家的屋檐下，几乎没有混淆过。甚至到了来年，燕子归来时，还将带着旧年的标示，回到原来的家。
　　
　　因此，当我读到杜甫的诗句，谁家新燕啄春泥时，便倍感亲切。后来更了解到，燕子是从遥远的地方飞回来的，它们都是在夜间飞迁，尤其是在风清月朗的时候。但它们从来不会迷路，也不会耽误行程。燕子对于我们，实在就象如期远归的亲人一样。燕子那勤快的身影，仿佛我们勤劳的父母，早出而晚归，总是等到我们放学回家的时候，也会看到它们旋归的翅影。
　　
　　大人们更是把燕子，看作是吉祥之鸟，认为只有人兴财旺的家宅，它才愿意降临居住。因此，燕子筑巢时，人们不但不去打扰它，而且每天还非常乐意地，打扫它们撒在椅子、器皿或地上的鸟粪，而毫无怨言。在乡下，燕子也通人性，把寄居的地方，当成自己的家。它们往往把窝筑于厅堂墙的中间，人们则把这视为家运旺盛的征兆。当然，作为年少的我们，其时是不懂这些名堂的。
　　
　　不过，每当有雏燕出生时，发出轻嫩的呢喃声，总是让我们兴奋好一阵子。大人则特地在燕巢下面，钉块木板，以防止雏燕掉在地上。也格外地提防那嘴谗的猫儿，去光顾燕巢。如有雏燕不慎跌落在地，人们也总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窝里。依我看，世界上的人们，总是不约而同地欢迎燕子，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把它们视为春天的使者，有益的朋友。
　　
　　据说，在美国加州南部一个小镇叫斯特拉努，镇上有一间教堂。一百多年前人们便发现，每年的3月19日，燕子都会准时飞回该教堂。每当有燕子回归，教堂里就会敲响钟声，而钟声一响，整个小镇就会游客云集。人们把燕子归来，当成隆重的节日来庆祝。有人还写了一首有名的歌曲，在美国传唱至今。歌中唱道，当燕子回到斯特拉努，那一天，你答应过我你会回来。
　　
　　当那钟声长鸣，圣乐悠扬，那一天，我在祈祷，你会回到我的身旁。你会带回来快乐，你会带回来回忆；那一天，我在祈祷，你会回到我的身旁。确实，燕子总是代表着，一种割舍不断的思乡情结。当我在异乡的天空下，看到燕子那剪刀般的翅翼，就会刺痛心底思念的伤痕。看着它们在暮色里，飞入那淡淡岚烟里的，错落的陌生农舍，我的视线总是被泪水所遮断。
　　
　　有些人，有些事，总是让我们想起燕子来。苏子的《蝶恋花》词，写出人们面对归燕，而徒增思春之情。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而晏同叔的《浣溪沙》词，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当春天远逝，但还有旧时燕如期归来，这让我们多少心存些许慰籍。
　　
　　而刘禹锡《乌衣巷》中的佳句，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则是把燕子和故国的没落情景联系起来，给黑色的燕子，赋予了玄深的悲剧色彩。这让我不禁想起川端康成的，一段凄切的文字。他写道，看啊，请看那燕子。日本战败了，可这燕子仍然从南国飞来了，飞到它思念的日本生孩子来了。那些从外国来的，唯一没有改变态度的，不就是这些燕子么？
　　
　　很多时候，我觉得燕子，有如穿梭于时空里的精灵。在它们身上，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时季的变迁，而且还有沧海桑田的演化，世间人事的流逝。在燕子身上，我们感受到了，一种乡愁的冲动，寻找家园的向往。不管那些昔日的庇护所，曾经保护过我们幼稚梦想的小阁楼、旧房子，虽然大都早已被夷平，但它们将永远存在于记忆深处，直到化为永不消散的，乡愁的冲动。
　　
　　然而，也许这仅仅是我们的感受，而燕子并没有，人类这般幽远的乡愁。不管环境如何变迁，它总会找到栖身的归宿，就象庄子眼里的燕子。庄子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鷾鸸者，燕子也。当它看到不适宜的地方，就避而远之；就算嘴中所衔食物掉在那里，也会毫不怜惜地弃之而走。这就是燕子的智慧。
　　
　　确实，燕子成为遵行丛林规则的典范。珍禽猛兽因为害怕人，而躲得远远的，人们便结伙去猎捕它们，现在已几近灭绝，是因为离人类太远；家畜因被人豢养和左右，人便可随意杀戮，是因为离人类太近。所以，只有燕子既亲近人，却又不受人所控制，始终保持自己生存的独立性。因而，燕子与人若即若离，既被当成友伴，又常常不辞而别，自觉地保持着疏离感，让人徒有牵挂之意。
　　
　　庄子的这些说法，看似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之辞，却又觉得不无道理。不过，毕竟那是作为哲学意义的燕子，是庄子抽象出来的燕子，与我眼里的燕子，还是有本质的不同。我心中的燕子，还是小时候的影像。在那老屋的厅堂里，至今还有我熟悉的旧时燕巢，在等着燕子的归来。就象父母的乡下，在等着我归去。在那里，有我温情常驻的节季，还有永远不变的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