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姐
三姐死了——
我知道三姐命不久矣,乍一听说她死了,心还是猛地一沉。
您三姐姐是
刚换上电池,老婆又要说什么,我直接把话截死了,什么也别说了,死了好啊,三姐死了,对三姐是个解脱,对她家里人也是个解脱。老婆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挂了,肯定,她也知道些三姐生前的事,也觉得我说的尽人情,可也没错。
三姐是我的表姐,是我二姨最小的姑娘,叫小芳。娘常说,你二姨家有三个姑娘,也就是你的三个表姐,老大上学最多,高中毕业,有学问,为人也好,嫁给了一个干部,人家命好是官太太,长得也胖,是贵人;老二长的好,好说话也会说话,死人都能说活了,嫁到大城市去了,自己做个小买卖,很有钱,在家说了算,亲戚家就数他家富,人家是富人;最不好的是你三姐了,说话不利索,有点结巴,长得个子倒不小,一看就是个下力的命,家里活都让她干了,还不落好,是个可怜的孩子!
二姨家和我们家相隔五十多里,在上年世纪八十年代,算是很远的路了。我知道二姨家条件很好,还有个表哥当工人,吃公家饭,姨父在村里为人很好,是村里的“人物头”,还当书记。姨和姨父知道我们在穷山村,生活困难,每次到我们家来,都带很多东西,给我们了很多接济,二姨一家,可以说是我们的靠山。从我懂事起,就一直想到二姨家去看看,直到小学毕业哪年,学会了骑自行车,才有了一次去二姨家的机会,也第一次见到了娘说的哪个命苦的三表姐。
三姐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白底小红碎花的的确良短袖褂,因出汗太多有好几块紧紧地贴在了身上。两条短粗乌黑的大辫子,一前一后地搭在肩上,黑里透红的脸上滚着汗珠,裤腿挽到了膝盖以上,红塑料凉鞋和腿上沾着泥,左手提着一张大铁锨,右手提着半桶水,正从家里往外走。看到我和娘,三姐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娘跟前,姨来了啊,快家里去。边接过娘手提的东西,边扯开嗓子喊起来,妈,俺三姨来了,俺哪个小武兄弟也来了。
咋呼么?咋咋呼呼的没个闺女样,叫人笑话。二姨边教训三姐边把娘迎进屋去。
三姨,今天我一起来就听着老鸹叫,知道今天有客来,还真是来客了。三姐依偎在娘身边,不停地说着。二姨很不高兴,去去去,干活去,菜还没浇呢,你赶紧去,一会回来做饭,别在这里磨蹭。
三姐扭怩一阵,很不高兴地出去了。
小武别在这里闲着,帮你三姐干活去。于是我就跟了三姐出去。
不用你,你到哪边集上去玩吧,我自己干就行,你搭不上手。哪天是平头集,集市就在二姨家后的街上。我也是怕娘骂我,不敢去集上玩,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三姐干活。
小武好好念书,别给我一样,笨,你姨也不让俺念书,这辈子就光干活了,干活还不落好,天天听你姨嘟嘟囔囔,哥哥姐姐嫂子,谁来家都是客,就我不行,光干活,干不好还挨骂……三姐一边嘟囔着,一边干活,很快就调整完了沟畦,给新种的菜浇了水,摘了半桶茄子、豆角、黄瓜、西红柿。说话不误干活,很干净利索,三姐真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二姨看到我和三姐一进家门,就抬手指着厨房说,三妮,别闲着,洗手做饭去。
你也得让俺喘口气,喝口水啊。三姐顺手扯了块毛巾,一边擦汗一边提壶倒水一边答话,紧挨着娘坐下说,我最愿和三姨在一块,你不说我,哪些亲戚来了不是这就是哪,光说我不是,什么这个不如大姐姐,哪个不如二姐姐,……
别给你小姨唠叨了,三数识不了两,半傻半呆的,你还告状?二姨开始数落三姐,你三姨在这里,别登着鼻子上脸,喝点水赶紧摘菜做饭去,别惹我生气。
婶子,婶子在家吗?我们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了一个男人软绵绵的叫声。我循声望去,一个个头不高,面生女相的三十多岁男人,右手提着一支猎枪,左手拎着两只山鸡站在屋外,满脸堆笑,婶子,我上坡打了几个山鸡,给俺叔送来下酒吧!
二姨一听,对娘说,这个小六,真是个好孩子,什么都想着咱。
是啊,是个好孩子。娘也随声附和,对你对姐夫可够百成了。
快进屋来歇会,二姨迎出门去,接过山鸡,亲热地向屋里让着,并对三姐说,你快着给你六哥倒水,去收拾收拾山鸡,中午给你小姨炖山鸡吃。
小六进屋,三姐站起来就走,妈,我烧火做饭去了。
你这个死丫头,叫你朝东你朝西,叫你打狗你骂鸡,先别做饭,先收拾山鸡,饭还不好做啊?二姨还没说完,三姐就到饭屋去了,把六哥凉在了哪里。
六哥腆着脸笑了笑,婶子,你别管了,我拾掇这两只山鸡。说完,汗也不擦,水也不喝,就提着一壶热水到院子去了。
有了两只山鸡,再加上姨父从集市上弄来的猪下货,菜摆了一大桌,姨父和二姨非常高兴,不停地夸奖六哥。六哥也特别殷勤,一会端菜斟酒,一会提壶倒水,一会去烧锅煮饭,表现的比亲儿子还乖。除了三姐不大搭理哪个六哥外,大家都很高兴。
1985年,我初中毕业在家候榜,三姐来了。
哪天特别热,三姐骑一辆大金鹿自行车,驮着半袋子大米,车把上还挂着两个网兜,装着点心、奶粉、糖果之类的东西,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三姐一进屋就问,俺姨呢?我说,下地干活去了。她哼了一声,自己坐下喝水,我赶紧出去把娘叫了回来了。
娘很高兴,叫我去卖菜,她和三姐俩人说话。我回来一看,三姐眼里泪汪汪的,就对娘说,你整天说三姐命苦,怎么三姐一来你也说她啊?娘说,没你的事,出去玩吧,我和三妮说话。于是我就躲到了隔壁屋里,但两人说什么,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听明白了,三姐这次来是求娘说情,自己不想嫁给六哥。
这几年,姨父得了癌症,病了两年过世了。临终嘱咐二姨,说六哥人不错,让三姐嫁给六哥。我想,可能是姨父和二姨看着六哥人实诚,又对二姨一家很好,更主要的是两个表姐和表哥都在外地,想让三姐和六哥照顾二姨的晚年。
娘对三姐说,妮啊,我看小六人也不错,能过日子,对你也错不了,就是岁数大点,我觉得不合适。可天底下哪有什么都称心如意的呢?大个十岁八岁也不算大,你爹不是也比你娘大十岁吗?反正我觉得这门亲事行,小六为人我也知道,以后也委屈不了你。
不行。三姐说的很坚决,俺几个舅说行,俺哥俺姐都说行,怎么你也说行啊?真不行,你得劝劝俺娘,你不去劝,我就不走了,在这里住着。
你住姨家,姨也不能撵你,可谁照顾你娘啊?俺姐都快六十的人了,身边得有个人。你这一出来,俺姐不知道,多着急啊?吃了饭,你就回去。我也跟你回去。跟不跟小六,这个得你娘作主,你得跟你娘说。
过了很长时间,三姐没说话。娘先开口了,妮啊,别哭。说实在的,你们四个,姨最挂着你。你二十五六了,也该找个婆家了。我以前就知道,你爹你娘早就有意把你许给小六。这个孩子不错啊!别惹你娘生气。
姨,我觉得不行。三姐哭着说,娘说我笨,没让我念书,我想找个识文断字的。小六对我好也对我爸我妈好,我觉得就是俺娘想把俺许给他他才这样。我觉得他这家人不行,他兄弟六个,四个都找不上媳妇,好人家能这样?他帮俺,俺也没亏待他啊,他开磨坊,开塘窝,都是俺爸活着的时候安排的啊,俺家对得起他。
两好凑一好。他对您家好,您家对他好,你爹您娘都当亲儿看待,以后错不了。娘说,别拧啊,妮,这门亲事我赞成,咱亲戚也都赞成,我们说这个事也不是一天了。为了您娘,你讲究点。我也觉得找个识文断字的好,可识文断字的也不好伺候。你看看你这个兄弟,学问半瓶醋,懒得腚都抬不起来,什么活也不干,嫌这嫌哪,不是过日子的来头。咱是庄稼人,就得肯下力,能干活才有好日子过。
您别说了。三姐哭的更厉害了,我求你了,姨,反正我觉得不行,你得去跟俺娘说,你不去我就给你跪下了。
行,我去。咱吃了饭就走。娘终于顶不住了,她说,我去,和姐姐商量下,也去看看姐姐,咱一块走。
行。三姐似乎有些高兴,我这辈子,就靠你了。
哪天,饭很简单,三姐吃完就催着娘走。娘说,让小武驮着我,让他一块去看看他姨。
下午四点左右,我们到了二姨家。二姨一见三姐,也不顾娘和我在场,就骂道,你个野丫头,不叫你去你姨家你非去,大热的天还把你姨叫来,就不怕把你姨热着?去,你六哥帮着掰棒子(玉米)呢,赶紧帮忙去。
娘一听就急了,姐姐,小三妮不是你亲闺女啊?来回这百十里路,站没站稳,坐没坐下,一进家你就往外撵,你不心疼我心疼。有你这样当娘的吗?三妮,你歇会再去。这事姨说了算了。这么大的闺女了,你不能这样没轻没重的使唤。
三姨一看娘急了,气也小了。妹妹,不是我说,这个孩子不听话,我看着就生气。
你生什么气?你说,你这三个闺女一个儿,有谁比小三妮更听话?谁比小三妮孝顺?家里家外,不都是小三妮?不就是俺三妮没念书,比不上哥哥姐姐,这都是你偏心啊。你要这样,我把小三妮领走,看你舍手不舍手?
三姐一看娘和二姨吵起起来了,不敢耽误,说了一句我下地了,转身就走了。
我觉得看娘和二姨吵架也不好,就说,我跟三姐掰棒子去,你们说话吧。
你看,你看,二姨指着我说,她要有小武这样懂事听话,我舍得说她吗?
出了门,我看到三姐很高兴,边走边说,还是俺姨疼我。咱哪些亲戚,都顺着俺妈说,还是俺姨好。
哪天下午,三姐和六哥,都默默地干活,谁也没有说话,装车、拉车,配合很默契。我觉得,三姐和六哥两个人,可能交流少,六哥也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要是真在一起过日子,倒是蛮好的一对。
娘在二姨家住了两晚,她挂着家里的农活,一大早起来就往家赶。二姨送我们娘俩,最后拉着娘的手说,三妹妹,小三妮这事你别管了,大人作主,哪能光由孩子?她才识几个数?我还能把孩子往火坑里推?我想秋后就让他们结婚。我和哪几个孩子都商量过了,咱娘家哪几个哥哥也都说行。我知道你疼小三妮,你多做几床被子吧,你哪里种棉花,我这里没有。
行。娘又拉住二姨的手说,小三妮结婚,我这个当姨的肯定得好好打算,以前穷,哪两个闺女出嫁,没大添备东西,这次我好好添箱。姐姐你这个脾气不行,别急,好好给小三妮说,别逼孩子,三妮不是心眼慢,是有话不敢说,也不是不懂事啊!太急了,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愿意你。反正我就觉得小三妮命苦,干活的命,咱不能亏待了她。咱这当老人的,谁不盼着孩子好呢?
娘说完走了几步又倒回去,两个手拉住二姨,姐姐,什么事别着急,年龄也不小了,照顾好自己,身子骨要紧。说完放下手走了。
离家六七里的地方,有个五里长坡。我推着自行车,娘在后面跟着,一句话也不说,我俩慢慢走着。突然听娘说,小三妮,你怎么来了,我回头一看,三姐满头大汗,拉住了娘。姨,就这样吧,我认命,就当爹娘欠人家人情,我还帐吧!我停了下来,看着娘,娘这时变得很深沉,很严肃,三妮啊,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么想的,姨知道;你娘的脾气,你也知道。她想的事,八头老牛也拉不回来。你姥娘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就数你家过得好,你们家对谁家都有恩,你娘说话,谁也不敢白文(反对)。你大姨死的早,你娘把你大姐嫁给了你大姨家的大表哥,现在过得多好啊!这回你爹你娘想让你嫁给小六,我看也错不了。别想多了,闺女。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好啊?你娘也一样,以后你就明白了,往好处想,别让我挂着。
你放心吧,姨,我记着你。三姐撑起车子,对娘说,我听我妈的。姨,我给你说吧,反正我觉得不合适,以后也没好果子吃。有什么事,姨你得多说话啊。反正,我心里不愿意,反正我心里不愿意,反正我心里不愿意。。。。。。
娘什么也没说,一遍遍地听三姐重复,她说,放心,有什么事还有姨呢,我不会不管你,你多上好处想。好人有好报,你能干活又孝顺,咱这些亲戚谁没数?谁亏待了你,我跟他没完。
三姐怔了一会,忽然叫我,小武,好好念书,得考大学,别惹俺姨生气,我就没念书,爹娘都不拿着当回事。又对娘说,姨,我都听你的,我回去了。说完,骑上自行车,风一样地跑了。娘回过头去,直到三姐身影消失,才叹了口气说,你三姐命苦啊。真不知你姨怎么想的,给孩子找个大十一岁的女婿。
这年的
也就是这年,姨的大女婿从外地调回我们县,成了县里的局级干部,我们姨兄弟五个都聚在了县城,当然,哪四个是参加工作或从外地调回,我则是在县城一中读书。
娘说,二姨给三姐找的女婿不错,知冷知热,有老有少,就是年龄大点。在以后二十多年的日子里,我常听娘这样说。确实,六哥把二姨伺候的很好,每年都到二姨的亲友家串门拜年,得到了普遍赞誉,没有人再怀疑二姨的决定。三姐夫平时开塘窝打石料、上山打猎,小日子过得倒也幸福美满。我有一次和三姐开玩笑,当时你哭着闹着不想嫁六哥,现在多好啊,亲戚谁不夸奖?三姐意味深长地说,咱就这样的命。
我大学毕业后,到了甘肃工作,平时很少回家。2003年,娘娘打电话让我回家,说姨病了,在医院,你去看看。我到家才知道,姨瘫痪了。姨拉着我的手说,小武,得孝顺你娘,你娘不容易,从一个穷山村供你上大学,不容易,得孝顺娘。别太好了,向你三姐夫哪样对我就行。娘也帮腔,你们这些小子,都得向你三姐夫学习,你姨就亏了你三姐夫。三姐在旁边,忙着洗涮,一句话也没说。我走时,她送我,摸着我儿子的头,多好的孩子啊,不向俺儿,还是个大老粗。接着很严厉地说,小财,你看你小舅,得这样才行啊,不能向你爸。赶不上你小舅,向你哪几个舅也行,怎么也得吃公家饭,好好念书。我就你这一个孩子,能吃上公家饭,我早死几年也知足。
再接到娘的电话时,是2008年了。说是姨死了,让我回家送姨一程。一见面,娘就说,你姨这辈子,多亏你三姐。我这时头脑转出了一个不该有的问题,就是怎么不夸我三姐夫了?娘说,你大表哥,为了钱进了局子。小武你记着,咱能过到今天,不容易,好好工作,我不求你们别的,平平安安,和媳妇别闹别扭,一家好好的。你表哥是你姨的亲儿,两口子天天打架,最后还是你舅出面,让他们四个出钱雇人伺候你姨。幸亏你三姐,把你姨接去伺候了这么多年,不然早死了。俺三妮不容易,伺候你姨伺候的,落下了一身病。你姨死了,你三姐姐也能歇歇了,这个闺女可是不容易,一句别的也没说过。送完你姨,看你三姐去。
再见到三姐时,三姐完全变成了一个老太婆,不到五十的三姐,满头白发,走路也直不起腰来,说话唠唠叨叨。她对我和姐姐说,你看俺姨命多好啊,妹妹也成了城里人,兄弟念了一次大学还念大学,俺哪儿光知搬石头干活,越活越土。你看俺兄弟媳妇,天生就是一个宝贵相,我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有文化就是好。这都是俺姨心好修来的福啊。我不行了,你三姐死后,我也不指望儿,也不指望你三姐夫,清明啊十一的,回家上坟,念叨下你三姐,也给我加刀纸,咱这姨表兄弟姐妹就够了。您都和三姨一样,想着我啊。听三姐这样说,和姐姐都很奇怪,就劝三姐,我们知道,姨刚过世,你难过,往好处想。三姐夫也好,外甥也好,都不错,家里也不穷,好日子才开头。
一向不太说话的三姐,打断我们的话,对我和姐姐说,你让三姐姐把话说完吧。我大姐也好,二姐也好,亲哥哥亲嫂子也好,看不起我。这话我给谁也没说过,您姨这辈子是把我当使唤丫头送了人。您俩在咱这些平辈亲戚中最有学问,为人也好,识文断字,也不会给外人说。你们让我把心里话说完。我嫁给你三姐夫这些年,他家里的事,我管着,他三个光棍哥哥,他老爹,我都管着,别的不说,洗衣做饭,拆洗被辱,忙死了,还得下地干活,哪样少了?您姨,俺亲娘,说别的更不行,得孝顺,我半点怨言,咱是闺女,应该,也得给孩子做个样啊,咱不能让亲戚朋友街坊邻居笑话,要不我老了谁孝顺我啊?这些年可把我累死了,你姨死了,我也想死,不死也活不好了。你两个,得记着我,得给俺姨说,等我死了说吧,我听俺姨的话,姨也最疼我。我这辈子,什么事都磨不开面子,坑了自己。这个,你俩以后就知道了。正说着,三姐夫回来了,三姐说,我想和他两多说会话,你和儿媳妇多做几个菜吧。把小财叫回来,陪舅舅和姨吃饭,别在外边乱跑了。
哪天,我本想说会话就走,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哪天,三姐喝了很多酒,我也喝了很多酒,姐姐也喝了很多酒。走时,姐姐说,咱三姐心里苦啊。回去后,我对娘说,我觉得三姐不大对劲,你去看看她吧,可能我姨走了太伤心。娘说,我知道,你三姐还不是为你姨活着?你姨算是坑了俺三妮了。这个孩子,有话说不出,就是和我能说,我又帮不了她。过天,你们把接来住几天吧。
2011年春节回家,刚一到家,娘说,你去看看三姐吧,叫着你柱子哥,哪是她亲哥哥。我自己去吧,快过年了,都忙。我坚持自己去,娘不同意,一定要我叫着柱子哥。见到柱子哥,柱子哥不停地骂三姐夫,说你姨没眼光,给你三姐找了这么一个女婿,算是把俺妹妹坑死了。听他一说,我才知这几年三姐怎么过来的。
姨死不到三个月,三姐就得了半瘫。三姐夫怕花钱,不让住院,说和姨一样,这样的病治不好,儿子刚生了孩子,得留钱养孙子,自己也得养老。柱子哥不同意,就提议大表姐二表姐他和三姐夫平均出钱给三姐看病,三姐夫不同意,为此二人直接打了起来,三姐更是气得背过气去。儿子不着家,在外面和一个寡妇住在了一起,儿媳妇要离婚。后来,三姐夫又提议,让他们先出钱,看好病后平摊,看不好就算了。就这样在家靠着,村医打针吃药,也是柱子哥和两个表姐出的钱。三姐夫时间长了也不愿伺候三姐,身上得了褥疮,拉尿在床臭味很大,这么冷的天,三姐夫干脆和儿子把三姐请到了院子里的柴棚里,实际就是等三姐自己去死。幸好柱子哥和女子每周过去一次发现了,和三姐夫大闹一场才重新回到了屋了。我听柱子哥说着,泪不住地流,说,咱们出钱给三姐治病也行啊。柱子哥说,不是钱的事,你三姐是伤心,我原来也没出,你哪个三姐夫太有心计。现在看病,来不及了,看来你三姐活不了半年了,也别折腾她了,我们去看看,你三姐夫都不高兴,就怕她死的慢。听了这话,我终于明白娘为什么一定要我叫着柱子哥了。
我卖了点东西,到了三姐家。三姐夫不冷不热地把我们迎了进去。骨瘦如柴的三姐躺在床上,盖着两床破被子。屋里说不清什么味道,直叫人想吐。我可怜的三姐,就在这里养病。看见三姐,我没说话,泪先顺脸淌下。三姐气若游丝,眼睛很大,看了看我,艰难地说,三姨好不?
好!我哽咽着说,三姐,别管别人,好好养病,好好养病。
不行了,不行了,早天晚天,早天晚天的事啊,你们都别管了。三姐说着泪也从眼里挤了出来。
别这样想,我们想办法,我们出钱,姐姐,你安心养病吧。说着,我掏出准备给娘的一把百元大钞全塞到三姐枕头下面。
啊,啊,不,三姐急了,使劲摇头。
柱子哥把钱拿过来塞给我,三姐嘴角微微上翘,咧了咧嘴,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她说,我花不了钱了,要钱没用,他们给我口热水喝就行了,我也不想把你们的钱给他留下了。突然三姐说话清晰起来,柱子嫂子则给她用奶瓶喂奶。
过了几分钟,三姐说,兄弟,咱亲戚你学问大,你说有鬼神吗?人死了都成鬼吗?
我说,可能吧,老辈人都这么说。
哪好。三姐好向有点高兴,她说,哪就能见到你姨了,我得问问她,我是她亲闺女不。。。。。。
你问么?柱子哥把话接过来,别乱想了,妹妹,你哥哥不会不管你。
哥哥,没你,我早死了,不孬。三姐说,咱是一个娘生的,你真不管我,咱娘也不愿意啊。管也没用了,省点钱吧,给孩子。
小芳,柱子哥还想说,三姐摇头,你别说话,我得问小武,你说,哪边好吗?
这话让我作难了。我想了想说,三姐,好死不如赖活着,不能想死啊。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想死都难,死人都能救活啊,你又不老,怕什么?不过,可能,哎,哪边也好,要不,去的人怎么都不回来?我想起了从哪里看的还是听的句话。
好。三姐说,听了俺兄弟的话,俺有数了。俺谁也不挂,谁也不挂,活着受罪,死了好!
说完就闭上眼,再也不说话了。我们都很尴尬,我很后悔刚才的话。
大家沉默。
突然,三姐说,你们走吧,快过年了吧?您都好好过年,好好活着。
你好好养病吧,姐姐,我们回回去,你休息。
三姐闭着眼,哼了一声。她累了,听哪个正闹离婚的外甥媳妇说,三姐又一天多没吃没喝了,是她早晨在三姐干裂的嘴唇上抹了点香油。我们不能能再打扰三姐了,让她休息吧。
这是我见的三姐最后一面。
年后初四,姐姐回家,娘又叫她去看三姐。回来后,姐姐对娘说,三姐一见她就问三姨好不?就说妹妹你多好啊,姐命苦啊,姐活不了几天了,谁也不怨,姐比谁都明白了,姐这辈子就最后算是真明白了。你记着,给三姨说,我求她作主了,我死后,把我反过来,脸朝下,我下辈子再也不当人了,我当畜生,当个小狗小猫,妹妹,你一定叫三姨帮我办这个事,就求这一个事了,就求这件事,一连说了七八遍。。。。。。
姐还没说完,娘就哭了起来。我可怜的三妮,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怪姐姐啊,也怪我啊,我怎么也没想到呢。叫我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娘也从此一病不起。我初七上班去了,姐姐、老婆都没敢离开家,一直伺候娘。正月十二早晨,娘突然把姐姐叫到跟前,说,你三姐姐死了。我做了个梦,她说三姨,我走了,哪边好,我不在这里受罪了。到哪边俺娘还得骂我,我也不愿去,去了再这样也没好。咱娘俩有缘,我死了变个小狗小猫,来陪你。姐说,娘你别乱想了,不是你年纪大,我们就让你看看三姐,省得你老挂念着。娘说,我不挂着了,挂着也没用,我得多吃多喝,养好病,不让你们挂着,不让小武挂着。说来也怪,这天娘精神很好,病也好了。
这天下午,柱子哥打来电话,问姐姐是不是告诉娘,说小芳死了,昨天晚上死的。正好娘在旁边听到了,娘没等姐姐表态,就抢过了电话,说,柱子,姨作主,让俺芳趴着去火化。孩子托梦给我了,姨这辈子什么事也没给孩子办好,这个事得办,我要去看着。
听老婆说,哪天,娘真的去了,也是让他们这样做,为什么,只有娘和姐姐知道,当然后来就是老婆和我知道了。她把这些有些奇怪的事都告诉了我,还说,她本不信神,但这事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三姐死了,解脱了,娘也给她办了最后一件事,实现了最后一个愿望。
老婆又打电话,说三姐出殡很平静,娘说人死万事俱了,谁也不能说别的,让孩子平平安安地走,这都是命,谁也不能说什么。不能为了死了人叫活人再这个哪个。娘是亲戚中年龄最大的,也是唯一到场的最近的长辈亲戚,没人也不听。
过了
我对老婆说,三姐其实不笨,只是大姐二姐和表哥太聪明,显得三姐笨了,三姐要是上学,肯定能行。可惜,三姐不太抗争,屈从命运。不过三姐最后说的很有道理,做人太难了,我死后,你也让我脸朝下趴着,我下辈子也不脱生为人了,我也要当个小狗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