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转贴)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妈妈和天下的妈妈们

一年前，同学聚会时，那些早婚的同学正在讨论“八个月四颗牙”之类的育儿经，只有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小爸爸小妈妈，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十年后，我兴奋地在网上到处传播女儿“百天玉照”的时候，得到的回信是：“你知道哪间学校英语教得地道吗？”仍旧无共同语言。

快乐的妈妈跟我说：“生孩子养孩子实在是好玩得不得了。女人生孩子其实是有瘾的，怀胎十月，就为享受分娩的那一刻。”

忧郁的妈妈对我讲：“要孩子简直是对女人的一种摧残：我以前的衣服都穿不进去了；孩子一晚上醒无数次，眼圈已经黑到无法补救。”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晚了，因为我已经义无反顾地当上了妈妈。

然后，我有资格质问快乐妈妈：“你儿子小时候就一点也不哭不闹？而你每天洗衣服、做饭、看孩子，就一点都不嫌烦？”她委屈地看着我：“当时家里有人和保姆帮着带呀。我只记得孩子胖到保姆都抱不动，可是没关系，还有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奶奶、姨姨、婶婶抢着抱啊，根本轮不到我。”哎，那就没有可比性了。

我又去提醒忧郁的妈妈：“你宝宝刚出牙的时候，是不是也晶莹剔透？第一次喊妈妈，是不是也让你愣住三秒钟，才发现有湿润的东西蒙住了眼睛。赶快冲过去拿摄像机，结果小家伙只顾对镜头傻笑，根本忘了刚才说什么。”

几乎所有以前认识我的朋友看见现在的我，都会遗憾地摇摇头，怀念过去的那个“窈窕淑女”。回头看看怀孕前拍的那些照片，多少有点“黯然”。以前的衣服整理出来，开始成包地送人。朋友惊讶：“嘿，这些衣服我女儿穿着蛮合身的，而且是少女装的款式。”我苦笑，那都是我两年前穿的衣服呀。拿出国前婆婆精心为我挑选的、从前搁置箱底的衣服，镜前一一试过，真要佩服她老人家的预测能力，不仅件件合身，而且少妇气质浑然天成。都是过来人，想必当年她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心理落差吧。别的不提，只一双曾引以为傲的纤手，眼看着变成了标准的“主妇手”，那枚精巧的婚戒硬是带不上了，便有了“想当初”的感慨。于是，便为“灰姑娘”添了个“续集”，知道辛德瑞拉与王子幸福地结婚以后怎样了吗？那就是“水晶鞋”再也穿不进去了。

事实上，我没有太多时间去发牢骚了，心里早已被那个小天使占得满满的。从医生手里接过她那一刹那开始，就被这个粉雕玉琢的宝贝套牢了，知道今生再也没有了那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日子过。原本雷打不醒、一觉睡到天明的我，现在连女儿翻个身都会听得一清二楚。夜半，睡眼惺忪地给女儿哺乳，心里抱怨着，怎么吃得这么慢，真恨不得一分钟喂完，立刻躺回去睡觉，可是，当她温暖的小手从我冰凉的腰际轻轻滑过时，别样的感动却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看她满足地噘着嘴，沉沉睡去，我心里涨满了喜悦。这个弱小的生命如此依赖我、需要我，叫我怎么能舍得放下。不管她哭得多凶，只要我轻轻地抱着拍她，她就会安静下来，偎在我怀里，重入梦乡。记得女儿两个月大时，我突患急症，老公把她抱进急诊室吃奶。她闻到我的气味立刻停止哭泣，张着小嘴左找右找，活象一只待哺的小鸟。臂弯里沉甸甸的感觉告诉我，这是真实的，一家三口正在共同渡过第一个难关。这只是一个开始，苦也好，乐也好，“家”的真正含义就在于此吧。

老话重提，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想想去年此刻，深夜里被胎动敲醒，再也无法成眠。遥想大洋彼岸，母亲当年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么？提笔写长信给她，忏悔我的种种过错。老公看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只安慰地说了一句：“女儿长大懂事了。”可我知道，懂得有些迟了。            

心底里，一直不肯原谅小时候父母把我寄养在姥姥和奶奶家里。尽管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工作繁忙、经常出差；尤其是小我一岁的弟弟的出生，让他们同时面对两个孩子，有些手足无措。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做的结果，是险些失去我这个女儿。我和父母之间的心理距离一直是和生活距离成反比的。小时候，因为离他们远，反倒多得了些隔辈的宠爱，作为补偿吧，也多得了不少漂亮衣服和礼物，心里却没有窃喜，只是想象着一直在父母身边的弟弟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也许他没有我被照顾得好，我却没来由地对他多了羡慕和妒忌。长大后，终于回到他们的身边，多年养成的毛病一时难改，由此产生了不少磨擦。尤其是人到中年的父母身心压力很大，没有太多时间和耐心来对待敏感的我，以至疏离感渐强。只要有机会，我就逃得远远的，只为了从信中、从邮包里，体会到他们对我的爱。好不容易回来了，打着加班的借口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也不愿回家，因为自由惯了，实在受不了他们的唠叨和说教。接下来，有了自己的小家，和父母相处的日子渐少，又怀念起婚前的那些点滴细节来，想着他们的欣慰与不舍，全都融在每周回家的那顿团圆饭里。

塞翁失马，这份人生幸事不是那一纸尴尬的文凭所能相比，也不是多赚点钱所能买到的。不要和命运相争、和时间赛跑，给自己三五年时间，从从容容地享受一番初为人母的乐趣。如果你说，千万别为女儿失去自我，坐在堂皇地剧场里欣赏经典芭蕾，与坐在阳光下与女儿荡秋千无法相提并论。那么我会告诉你，没有此时的辛苦，几年以后，你将无法感受到看女儿跳芭蕾的乐趣，那是合二为一呢！不信，你看，去年看《蜘蛛侠》首映时留下的爆米花桶，今年已经成了女儿最喜欢的玩具。在写此文的时候，窗外阳光正美，机子里播放着一张印第安人的传统声乐，女儿坐在地上敲打着那只桶，为我的即兴起舞而击节伴奏。

春天来了，一朵小花又开了。再过30年，花开花落，她也会有我今天的心境么？

（加拿大《枫华之声》文/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