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父亲

                    深秋雨

昨天，我到公墓去了。去送钱。

我是走着去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着去。但是，就是走着去的。

路很远。走的也很慢。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再慢，也有到的时候。快十点就到了公墓。

我坐在二姨的坟头。不停的和她说着话。未了，又在饭床左下方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中间划了十字。爱人分别在十字周围和二姨的饭床上摆放祭品，儿子则在一边点着了鞭炮。我黙黙地念叨着，老家的爸爸和妈妈、舅舅、四婶，一切爱我的和我爱的已经故去的人，都来吧！你们的孩子请你们来吃顿饭。当然还希望你们走时带回一些钱币。

说着说着，声音惭惭地低了，以至于我自己也听不到。我想，这连我自己也听不到的话，他们一定也听不到。也许他们根本就听不到。不管他们听到与否，我还在念叨着，情不自禁的。整捆点燃的木香，散发着浓浓的香味，随着轻风在飘，飘得很高，很高，直到与天想接。我想，这袅袅升起的香烟，一定是在召唤，一定是在召唤远在天国的父亲！

整年忙忙碌碌，东奔西走。好像很少有闲暇的时候。爸爸：我知道我忙的这一切，再也不可能与您有什么联系。但是，一年，一年，我还是这样忙，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

只有清明这一天，才记得给你们送点吃的和用的。今天，我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和你们说话，有足够的时间来思念你们，追忆你们的音容笑貌，追忆我所知道你们的一切。

只有清明这一天属于您，故去的父亲。

父亲曾经是一名叱咤风云的军人。

早年国贫，家贫。为了兄弟们不去当兵，您毅然决然地扛起了枪，成为西北野点战军司令部新兵。在参军的第二天，没有经过训练的您，就走上战火纷飞的陕北战场，小河子、直罗镇、青化砭、羊马河、瓦子街、盘龙、宜川、宝鸡、榆林。陕北的山山水水，处处处处留下您战斗的足迹，留下您年青的身影。

父亲是一名高风亮节的农民。

全国解放后，父亲选择了回乡务家。在困难的岁月里，您告诉我们，永远不要吃国家的救济粮，因为我们周围还有很多需要救济的农民。在我的记忆里，咱们家，吃过唯一的一次救济。那是改革开放一九八零年，国家为了处理库存的棉布，给老区的每家每户发放二丈白棉布，村干部送来后，您坚决不要。因为是每户必发，如果有一户不发，就算没有完成任务。村干部只好说，这是以后要收钱的，可能收得还不少。您才同意收下这唯一的一次救济。一真到您临终还问我们什么时候一定要把这钱给了公家。我们也知道如何作答，只好说人家还没有开始收，等国家开始收取的时候我们会足额付清。当然，您的这个遗愿，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完成。

八十年代，国家拨乱反正，百废待新。可我们依然很穷。小弟考上了高中，可您尽然为交不起区区五元钱的学费一筹莫展。晚上，你没有吃饭就出去借钱去了，家里人等到快十二点你才回来，手里拿着几张一元，五角的钞票。家里人知道，那是找了几家才借齐的。当中组部发文要给早年回乡的退休军人落实政策。有三个以上健在的军人证明的，将按月发给生活费。虽然按规定您只能拿二十几元，但是，对我们家来说，那是一笔很大的款项。我们四处找人，好不容易弄好了证明材料，可您却说，我是自愿回乡务农的，现在可不能再找国家的麻烦。我们虽然生活很苦，但是回想起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我们不应该再有什么要求。因此，我们又一次顺从了您。

父亲严于律已宽以待人。

生产队当时没有专门的牲畜圈棚，您把咱家的三间草房无偿提供给队里养牲口。当我们家没有一点粮食的时候，喂生产的大叔偷偷把牲口的黑豆给我们吃，每当您看见，你一定要训斥我们，一定要我们把手上的黑豆送回去。而您看着我们送回去后，把头转向远处，不忍看着我们委屈的神情。晚上，您对母亲说，把门前的枣树伐一棵卖了吧。母亲点点头。第二天，我和您砍倒那棵枣树，饿着肚子把那棵为我们几个兄弟牺牲的老枣树送给了供销社。可是，我们不得收木材的人，人家不收。几经周折终于找了一个熟人，那人倒也爽快，满口答应。第二天，那人给了我们三块钱，说是评了三等，只能买这么些。您用这三块钱买回了一斗几升粮食，救了我们一命。初三逢集，您说让我陪您再看看那棵老枣树，我去了。老远一看，树身上写着一个硕大的6字。我义愤添赝，要去找那人理论。您一把拉住了我说：算了吧，他们家生活也不宽余，得饶人处且饶人。

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十天的陕北，寒气逼人。趁着早晨空气湿润，我们一起去山上挽黑豆。挽了半天了，您说歇会吧，我们挨着身子坐了下来。起风了，天异常的冷。您脱下您的夹袄披在我身上，我身上暖和了。我想您一定很冷，要把夹袄还给您。您推开我的双手对我说：你们就是我心中的太阳，爸爸看见你们就不冷。您还说：“再过五几年，你们都大了，我们家就好过了。我们会有很多的衣服，有劳动穿的，有出门穿的。吃的也不会缺了。光面食就会有六七种吧？”说着，笑着，干着。我真的好像已经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忘记了寒冷和疲劳。我知道，您的一生，为有我们而骄傲，为我们而操劳。您把您的青春奉献给了国家，您把您的后半生奉献给了你的儿子们。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追忆足迹丰碑永存。

前天晚上，我梦见了我的父亲。我和父亲一起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说着话，父亲看上去很开心。不知过了多久，走到一个高山脚下，父亲对我说：你回去吧，我也要走了。我央求父亲：再说一会吧，要不让我去你那里看看。父亲脸色大变，勃然大怒：你再不走我就要飞了！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时，父亲已经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冲我笑笑，转眼就看不见了。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我父亲了，父亲已经远在天国与我隔世离空。再也不能看父亲的音容笑貌，再也不能聆听父亲亲切的呼唤，再不也享受父亲给予的温暖。惟一能做到的是去追寻父亲的足迹。下乡的时候，我尽一切可能，到小河子、直罗镇、青化砭、羊马河、瓦子街、盘龙等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去寻找与父亲有关的一切。看见什么了呢？所有父亲战斗过的地方，我在山山沟沟里寻寻觅觅，始终没有看到父亲熟悉的身影，到处都是巍峨的群山。仰望着连绵不断的群山，我寻思，也许父亲已经化作了群山，那高耸入云的群山，就是父亲伟岸的躯体，也许那群山就是为父亲竖立的一座座不朽的丰碑。父亲没有走，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父亲：明年的清明，你还能出现在我的梦里吗？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