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之尘封的贞女

1

越穷越打，越打越穷，西域历史显示出一种恶性循环的伤感。

生存的压力激发对权力的贪欲，权力的贪欲正是物质的贪欲。

贪欲拒绝真诚。到处不停地声嘶力竭地表现对真诚的渴求，恰恰说明没有真诚。连这种表现本身也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虚伪与好笑。

我一页页掀动史书，我一天天与古代亡灵对话，我看他们笑着哭着，怀着卑鄙，怀着坦荡从我眼前一一走过。我总觉得，中国西部的历史或许是一部权力欲望的表演史，是一部背叛真诚伤心史。

匈奴人、突 厥人、吐蕃人、蒙古人、回纥人都是先从部落之间的争斗开始，然后在仇杀与火并之中等待一个天才一个铁腕儿来统一成强大的民族。如同蒙古人等待成吉思汗，如同藏族人等待松赞干布。统一之后的强大民族就扩 张、兼并、灭 绝他族，以获取更多的生存权力。几年安稳日子一过，内部的头 面 人 物们又心痒难耐，又都窥测最高权力，新一轮的分 裂再次开场……

在这种也许是野心也许是雄心也许是阴谋也许是阳谋的轮番搏斗撕杀中，真诚真挚高贵尊严都成了神话成了荒唐成了迂腐，谁真诚谁就一败涂地命归黄泉，为王者是如此，普通人也是如此。

2

西突 厥的大可汗阿史那弥射(?—662)是因为真诚而倒霉的。突 厥部落原是阿尔泰山一带的游牧民族、因为阿尔泰山形状很象一种俗名叫“突 厥”的古代战盔，部落便以此命名。突 厥部落的首领姓阿史那。他们最初属古代柔然族统治。首领阿史那土门原是一个打铁的锻工。每天与铁器对抗，肌肉自然健美自然有力，性格也如铁一般冷峻刚硬。公元546年，羽翼渐丰的土门派遣密使，悄悄从柔然统治者的眼皮底/下东去长安，经八千里路雨雪风霜，到达了农耕文明发达的汉族地区，与西魏政权拜了把子，迎娶西魏的长乐公主到阿尔泰的雪原上落脚生根。一个部落首领能胸怀天下，放眼中原，那胸臆之间的非凡力量已不可小看，偏又在第二年兼并了附近铁勒部落的5万余众。铁匠阿史那土门很有点飘飘然起来，冒冒失失不知深浅地跑去与柔然王阿那壤联姻。犬女配虎子？被断然拒绝是情理之中的事。土门大怒，与柔然绝交，经几年卧薪尝胆闻鸡起舞厉兵秣马，终于灭柔然而自立，建立了疆域极其辽阔的突 厥政权。他们统治的地盘最大时东至辽海，西达里海，南越阿姆河，北过贝加尔湖，一时称霸中亚。

土门的弟弟室点密先与波斯联合，后与东罗马结盟，控制丝绸贸易，势力与雄心一起膨胀，种下了突 厥分裂的种子。他的儿子达头可汗继位后正式分裂了突 厥，形成了东西两个突 厥汗国。

仗打得勤，人也死得快。政权从室点密传到五世孙阿史那弥射那里，不过56年。半个世纪之内，四代亲人骨肉相残，短命成为他们无法逃脱的命运。

弥射统兵之时，东突 厥亡国，西突 厥变乱，风雨飘摇，满目凄凉，国恨家仇，乱麻难理，瘦马空壕，国力日衰。一种深深的厌倦压抑着他的心胸。弥射曾不远万里抵达长安，见识了李唐王朝的强盛、发达与气度。那万亩的良田，巍峨的城池，巨富的商贾，发达的文化，精良的兵马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深知，凭突 厥的力量，要战胜这样的王朝是不可能的。只能与之修好，或许借助唐朝的力量，能使昔日大突 厥帝国的版图重归一统。他与唐王李世民游长安，吟诗文，谋霸业，过从甚密，结为兄弟。

弥射骑着他那匹赤色汗血马返回故土。他的盔甲上挂满了冰凌，铁青色的戈壁上，马蹄声空洞而悠长。他呼吁和平和睦的声音也像马蹄声一样显得空空洞洞，无人愿听。

只好打仗。当他斩下一个叛 乱首领的头颅时，他仿佛听见那颗轱辘辘滚动的头叫了一声“大汗饶命。”弥射泪飞如雨。

胡杀乱打一番，东西突 厥的首领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阿史那社尔三兄弟谁也没能胜利，都带着自己的部落投降了唐王朝。他们9要斗。

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公元662年，阿史那步真竟告弥射谋 反，弥射被叛死罪。弥射悲愤交集，质问唐朝将领有何证据。唐将苏海政说，你哥的话就是证据。

那一刻，弥射双膝跪地，面向苍天，想到祖孙几代、兄弟之间都死于骨肉相残的争斗，他忽然感到很困很乏，他长叹一声，把头转向阿史那步真；“大哥，杀我之后，还有谁可杀呢?”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那颗头颅象个任人踢踏的皮球一样滚出去好远好远。虽然皇帝还与他拜了把兄弟。

慈悲为怀者总是遭到历史的讽剌。

善良当愚昧，残忍当美德，世界永远不讲理。

3

突 厥之后，又有蒙古人、女真人、契丹人、满族人先后你方唱罢我登场。突 厥人的子孙千余年来与其他民族融合形成了新疆境内人数最多的维吾尔族。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维 吾 尔族的血脉里也有着汉族人的基因。且不说民间的汉族兵士、移民、被流放者与当地人的融合，单是突 厥王室贵胄娶汉族各王朝公主的就多达数十人。

然而，这一切并没能填平民族隔阂的鸿沟。

也许是种族的偏见？

也许是宗教的偏见？

也许是统治与被统治的矛盾？

于是，又出现一个为真诚殉 难的人，一个美丽的女性。

1945年的伊 犁，数万汉族兄弟与维族兄弟已经相安无事地相处了很长时间。走在乡间，看到铁犁、打麦场、散步的鸡，真以为是中原的某个村庄。在伊犁城的一条小街上，汉族姑娘杨凤仪出落得像伊犁的秋天一样清素美丽。小时候，她比男娃娃还野，经常率领一帮孩子打架。也许受大人们的影响，汉 维不同血 统的孩子打架也自觉分 成 两 派。杨凤仪的小手一使劲，竟把小穷 鬼阿巴索夫的耳朵拧出了血。

“黑大衣!”阿巴索夫用维族骂汉族的语言叫起板来。更狠的骂人话还在后边──“猪肉!”

“缠头种!”杨凤仪用汉人骂维族的传统骂法回敬。

不料，打来打去打成了一对恋人。

杨凤仪酷爱读书。无声的思想驱动一只健壮的手，牵她进入共 产 主 义 的理 想 国。那里没有仇视、仇恨，没有哭泣痛苦哀叹，只有从心底荡出的欢乐和取之不尽的财富。不同肤色、种族的人们在草原的篝火之夜尽情地狂欢。读书使她成为一个极 端的理想主义者，她信仰共 产 主 义。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是杨凤仪的圣经，真实可触的科学理想比任何虚幻的天国美丽百倍千倍。

少女实现理想的第一步是把她的芳心献给穷苦的阿巴索夫。为此，她不惜与家庭决裂。

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杨凤仪不在乎凡尘的手续，自己画了一面红色的党旗，拉阿巴索夫站在旗下，举起右手，颤着声儿宣誓……她自己把自己发展成共产党员，为的是圆那个民族和睦的梦。

阿巴索夫后来进入苏联接受武 装训 练，成为伊犁三区革命的领导人之一。老大哥不仅关心他的军事指挥才能，还体贴入微地关心他的个人婚姻，为他许配了一位俄罗斯妙龄少女，无奈阿巴索夫不忘旧情，拒绝了。

1945年那个哈气成霜的冬天，后来被定性为“少 数 民 族群众反 抗国民党反动统 治”的三区革命开始了。苏军几个团的正规部队改扮成维族哈萨克族牧民起义军的样子，以重炮、掷弹筒、火焰喷射器由境外开来，进攻伊犁。真正的少数民族起义武装也跟在后面奋勇冲杀。国民党一个分散驻扎的师哪里是对手，最后不得不龟缩伊犁艾林拜克机场。

艾林拜克机场久攻不下，杨凤仪替革命军起草刻印了汉文劝降传单，用炮弹打进机场。她激情嘹亮如鹰歌一样的声音响在艾林拜克机场上空：汉族弟兄们，穿上军服的汉族农民弟兄们，让我们携起手来，反对我们共同的敌人──国民党反动派吧！放下武器者，我们绝对保证生命安全。

几百名穿军服的汉族农民弟兄们投降了。他们排着队被押往伊犁城。在那里，除了几个有俄国人血统的人以外，其他人全部被机关枪嘟嘟了。

那场反对阶级压迫的革命一度出现了偏差，大街小巷的房顶都架有机枪，见汉人就扫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