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反对阶级压迫的革命一度出现了偏差,大街小巷的房顶都架有机枪,见汉人就扫射。 如果没有那些善良的维吾尔穷苦百姓的保护,伊犁的汉人也许一个也不会剩下。革命政权的首席长官阿力汗· 吐 烈 大 阿 訇认为,东 ***土*** 耳*** 其*** 斯*** 坦 的革命只能是维 吾 尔等穆 斯 林反对汉族的斗争;这个斗争必须“紧紧抓住民族对抗这根链条”,依靠占居民绝大多数的维 吾 尔 穆 斯 林对汉族的仇恨来进行(不久,这位偏激的革命领袖因为反对外国对“新 ***疆*** 独*** 立”的干涉,被老大哥无声无息地搞掉了)。 连杨凤仪也成了仇杀的目标,因为她是汉人。 凭借一位俄罗斯妇女和一位维吾尔族朋友的拼死保护,杨凤仪一家才躲过了屠杀。革命政权的内务部长兼宣传部长阿巴索夫亲自签发了一张布告贴在她家门上:禁止侵入。 阿巴索夫用枪杆子寻找他的梦,那个全世界穷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梦。可是他的梦在睁开眼看现实的时候立刻就消失无遗了。 杨凤仪不能出门,出门意味着被杀。她捎话请阿巴索夫去一趟。 胜利者阿巴索夫心情很好,他张开双臂向他多次拥抱过的那个娇小的躯体奔去。 杨凤仪避开了,美丽的脸上满是冰霜,她愤怒到了极点,嘴唇哆嗦着。 心情很好的阿巴索夫不想吵架,关于民 族 仇 杀的事他已向杨凤仪解释过多次,他本人是反对仇 杀的,亲手救出了不少汉族人。而且革命阵营不会纯粹又纯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也会被一些目的不纯者利用……他双臂就那么张着,又走近杨凤仪。他发疯般地爱着这个热情、聪明、把理想看得高于生命的汉族姑娘。 杨凤仪在他接近的一刹那,从他腰间拔出了手枪。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 “不准走近我,再走近一步我就打死你!” “到底为什么呢?你忘了……”阿巴索夫钉在原地。 “住口!,你才忘了,统统忘了,你的誓词,你的理想!” “不是我干的!” “你是他们的首领!”杨凤仪紧握手枪向后退着,离阿巴索夫越来越远。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平静,她的话已经不是对着阿巴索失说了,而是对着自己的良心,自己的理想、对着投降后被枪杀的国民党军人的亡魂、对着所有无辜的死难者诉说:“我该怎么办?听你的?无动于衷?命运给我安排了什么?住在这屋里,靠贴在大门上的你的告示保障安全,不敢迈出大门一步。我不能参加任何革命工作,你们根本不要汉人!我等着做你的夫人,将军夫人?那你还得付出很大努力说服你们中间的反对派──民族仇视派。我──对──你们──失望极了!” 与其说杨凤仪这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不如说是她从心里迸射出来的愤怒的火。她浑身上下被受骗的羞辱拷打着,被幻灭感灼烧着,被朋友的亵渎煎熬着。当这位极 端的理想主义者发现她用全部身心期望的革命竟是这样,她彻底崩溃了。她无法从镜子中正视自己的眼睛。她从镜中看到的是屠刀下的帮凶,一个女鬼。她当然不会听阿巴索夫惊恐的急促的解释。虽然他可能是清白的,但他手下的人却在对无辜的汉族人的屠 杀中得到了复仇的快感。杨凤仪失态失衡的双眼喷射着吓人的怒火,她俊秀的脸庞因仇恨而扭曲:“我羞与你们这些冒牌的革命者──亵渎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人为伍,羞与你们这种人共同──呼──吸!” 她突然朝自己头部举起了手枪。 阿巴索夫闪电般扑上前去。晚了。“轰”地一声,枪响了。历史在这一瞬间定格:维吾尔族青年、革命军将领阿巴索夫一手搂着汉族恋人杨凤仪的腰,一手去夺枪。他的脸上染着枪口喷出的硝烟和巨大的悔恨。杨凤仪美丽的头颅一动不动地后仰着,久不梳理的长发散成黑色的瀑布,鲜血汹涌着洒向新疆的土地──这是她祖国的土地,她挚爱的土地,她用最绝决的方式反对民族之间的仇杀。 这不是普通的殉道殉情,是为真诚而死,是一个思想者反抗的最高形式。 当她按照一个超越各个民族之上的理想行动之后,她发现自己可笑地背对着原来的目标。 她用自以为最漂亮最干净的方式退出了生活。 真诚,难道就只配被嘲弄? 阿巴索夫最终娶了杨凤仪的学生吕素新为妻,他终生反对民 族 仇 杀。鲜血告诉他,如果没有国际主义,民 族 主 义便会成为一把两面刃的长剑,能抗敌,也能伤害自己伤害朋友。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真正报得了民族种族家族间的所谓仇恨,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引发新一轮仇杀。 一段缺乏真诚的历史能把所有的努力全部变成荒唐,一个缺乏真诚的民族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虚伪虚假是一种致命的癌肿,一种能够传染的瘟疫,反复受骗上当的人会设法去骗别人,就像时下流传于民间的“传销”活动,一个骗另一个,一家骗一家,这个城里骗完再到另外的城里去骗,反正人多的是,反正别人也骗我了,骗来骗去,眼睁睁地看着别的国家、民族发展了,自身已落后了。 所以,还是要真诚,要真挚,要高贵,要尊严,虽然每个国家和民族都为此流了很多的血。 阿巴索夫与吕素新的儿子后来成了一名解放军军官,他与母亲站在三区革命纪念碑前的合影,如同一首寓言诗那样意味深长。 杨凤仪随着历史的烟云散去了。象大漠里一粒飞逝的流沙。但是在我的心里,她是一位尘封的圣女,是高贵、理想和真诚的精灵。她的震撼力将永远在汉 族 与 维 吾 尔 族的民族关系史上产生影响。社会发展的历史趋势已经把全世界每个人之间的关系概括为一句话:谁也离不开谁。 请相信,这句话是真诚的。最早说这句话的人是一位维吾尔族的解放军将军,他的名字叫乌拉太也夫。 (中秋之际,以此怀念我遥远的战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