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主按:本文发表于《炎黄春秋》今年第四期。

梁学孔正在讲述他的坎坷仕途
说他是个小干部,因为他在大部分的为官时间里只是一位公社书记,论级别只是一名科级干部;离休时才做到县长——一个七品芝麻官。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官,在那荒唐时代,随着路线斗争的大潮起落,他也历尽了宦海沉浮。
他叫梁学孔,1930年农历11月出生于河南省永城县条河乡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十五六岁时接受初步的马列主义教育,发动群众开展减租减息运动,参加共产党的地下活动。淮海战役时,18岁的梁学孔冒着生命危险参加了支前工作。1949年经老师介绍在新成立的砀山县委任职,同年5月入党。
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梁学孔被任命为安徽省砀山县唐寨公社书记。那正是大跃进的年头,卫星一颗接一颗地放,一颗比一颗高。当时的砀山县六个大公社,两个公社上报小麦亩产1000斤,另外两个公社上报500斤。“秋收砍倒棵子狼就出来,”梁学孔说,“小麦现在亩产只有100多斤,500-1000斤的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最后梁学孔上报指标300斤。回忆到这一段时,梁学孔说:“报300斤,我已经心虚了,因为当时的实际小麦最高亩产量不到200斤。将来饿死了人、饿死了牲畜,我负不了这个责任。看见面黄肌瘦的孩子向娘要馍吃,当娘的又拿不出馍来给孩子吃,我这个当书记的心里就感到难过。”
最后县里平衡一下,要求其他公社上缴2000万斤,唐寨公社上缴500万斤。为了完成这500万斤的征购任务,梁学孔号召多载高产作物红芋。天公作美,那年取得了好收成。完成了县里的500万斤征购任务,留足种子饲料外,每人全年还有350斤口粮,保住了全公社六万五千人的命。
大炼钢铁的时候,上级号召收缴社员的铁锅。身为公社书记,梁学孔心情十分矛盾,既不敢对抗上级,又不忍让社员受苦,于是对正在砸锅的干部委婉地说:“那种四张子锅(最小号的锅),砸不了几两铁,给社员一家留一口小锅吧。这样从食堂领来的饭凉了,能在家热热,有人害了病,也能烧口开水喝。”此后推而广之,全公社每户给留一口小锅。
1959年,公共食堂的各种弊病都表现出来了:管理无计划、浪费粮食、干部多吃多占,等等。于是,梁学孔书记向县委书记刘钦鉴报告了公共食堂的问题,提出解散食堂的五大好处,建议把社员的口粮分到户,由社员自己安排生活,这样既有利于社员自救,也可避免干部多吃多占。
1959年的庐山会议,由于彭大将军的万言书触怒了龙颜,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自上而下的全国范围的“反右倾运动”。因为,毛泽东在揪出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彭德怀后断言:“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央有,地方也有。”
10月份,中共中央关于庐山会议的文件传达到县里。梁学孔在思想上与彭德怀对了对号,预感到此次运动自己在劫难逃。当通知他到县里开会时,梁学孔料到自己有去无回,便把上级配给他的一把手枪交给秘书,心情沉重地说:“我这次去,恐怕难能回来。如果组织上来人要枪,你就交给他们。”然后又把身上的一件军大衣交给同事陈洪真,说:“咱们同事一场,没别的送你,这件军大衣留给你,白天可以穿,晚上盖在被子上可以压风挡寒。”
到了县上,果不出其所料,县委书记要他做检查,接受批判。梁学孔在唐寨的一些举措,条条上纲上线:低报产量是反对大跃进,给社员留小锅是反对大炼钢铁,解散公共食堂就是反对人民公社,其错误性质与彭德怀一样,于是,梁学孔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不大不小的一顶帽子扣到了他的头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梁学孔被发配到黄楼农场去劳动,由行政18级降到19级。
1961年,中央开始反“五风(浮夸风、平调风、瞎指挥、强迫命令)三害”。10月份,地委书记孟亦奇给梁学孔平了反,应唐寨公社干部群众要求,仍派他到唐寨公社任书记。
梁学孔回到唐寨公社发现,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破烂摊子:在他离开唐寨的两年期间,村村墙倒屋塌,牲畜减少,劳动力大量外流,土地严重荒芜,不正常死亡数千人,还有很多社员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全公社呈现一片“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破败景象。1962年夏全公社小麦平均亩产只有40斤。
梁学孔把扭转形势开展生产自救摆到最重要的位置,提出“四保”:1、保社员不饿死,保劳力不外流,鼓励社员拿家中的东西到外边丰收地区换粮。2、保牲口保母猪,保住生产的老本。3、保种子,特别是高产的红芋种,不准搞平调。4、保住房,确保家家户户安全过冬。
在这“四保”中,梁学孔把保住全公社社员生命当作重中之重。梁学孔多次亲自到蚌埠铁路分局,要求在文庄车站增铺铁路轨道。后来这一要求得以满足,大大方便了运载救灾物资,同时也方便了社员外出换粮。不久,在文庄车站卸下了10万斤救灾的胡萝卜。
60岁的李金声是光明大队特贫户,妻子被饿死,自己带着三个儿子,大儿子12岁,小儿子才8岁。他分了30斤救济萝卜,自己无力去领,吩咐两个孩子到十五里外的文庄去抬。两个孩子抬到公社门口,实在走不动了,大孩子打小孩子,小孩子蹲在地上哭。这一幕正好被梁学孔看见了。没有多考虑,梁学孔扛起萝卜一直把他们送到家。卧病在床的李金声见梁书记给他家送来了萝卜,感动得流下了眼泪,说:“你对俺的恩情我一辈子不能忘!”
由于生产力遭到严重破坏,很多生产队不得不用人拉犁子。当时流行的顺口溜说:“小马嘎(喜鹊)尾巴大,爹拉犁子娘拉耙。”那些日子里,在拉犁子的人群中,人们经常看到梁书记。和大家一样,他也赤着脚挽着裤腿,躬腰背着绳子。
梁学孔为了了解第一手的材料,挨着生产队跑,牛屋里,地头边,社员家里,到处能见到梁学孔的身影。一到下雨天,别人往家里跑,梁学孔往外别跑。他赤着脚,挽起裤腿,打着一把旧雨伞,一个牛屋一个牛屋地转。“那个时候没有机械,农业生产全靠牲口,一到下雨天,我最担心牛屋倒塌,最担心牲口出问题。”梁学孔现在回忆当年时说。唐寨公社有214个生产队,梁学孔能清楚地说出那个生产队有多少牲口,记得每个生产队的饲养员的名字。梁学孔在唐寨公社交了很多朋友,其中有不少是当年的饲养员。
为了鼓励牲畜的饲养和繁殖,梁学孔制定了具体的奖励措施:母畜怀胎一个月奖励饲养员30元,生下成活奖励30元,长到半年再奖励40元。
那些年,社员大呼隆干活,出工不出力,只讲工分不求产量,严重制约了生产力的发展。梁学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提出了一个农作物管理工厂化的“生产责任制”的设想,在文庄大队路口生产队作试点,把生产队的劳力分成小麦组、棉花组、杂粮组、牲畜组、多种经营组等若干组,以组为单位承包工分,包投资,超产部分40%归小组所有。社员的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产量节节上升,社员收入逐渐增加。
唐寨公社泡沙地多,严重影响小麦产量。梁学孔亲自带领农技人员和知识青年配合土壤专家搞磷肥试验。64年麦收时,试验田的小麦亩产达到300斤,是最低亩产的十倍。在麦收前,梁学孔组织各生产队到试验田参观学习,召开各种会议介绍经验,大大提高了社员科学种田的积极性,促进了小麦产量大幅度增长。1965年小麦亩产达到141斤,1966年已突增到214斤,高于全县平均亩产74斤,比62年的40斤提高到五倍多。梁学孔大搞科学种田引起了上面的注意,1964年被派去北京参加了全国农村科学实验交流会,《安徽日报》专门发表了报道文章,省里在砀山县召开现场会,带领与会者到唐寨参观。当年,唐寨公社派代表出席了华东局五省一市小麦亩产200斤以上的公社先进单位会议。
为增加社员收入,梁学孔积极扶植副业,开展多种经济,鼓励唐寨南边的沙地较多的大队栽种白蜡条、桑杈等。一些样品被送到北京农展馆,受到朱德委员长的赞扬和好评。
截止到文革开始的1966年,社员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家家户户不再为衣食住房担忧,所有生产队都在留足口粮、种子、饲料后完成了征购任务,汪庄大队还留了集体储备粮80万斤。
1966年2月,当穆青的长篇报道《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通过广播、报纸传到安徽省砀山县唐寨公社的时候,人们不约而同地说:“咱们的梁书记不跟焦裕禄一样吗?”
就在这时,疯狂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梁学孔所有发展生产、改善社员生活的措施统统成了推行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罪行”。梁学孔被打成了“黑帮”,下放到该公社蒋楼生产队喂牛,住进了真正的牛棚。
梁学孔当上了饲养员,与牛为伴,白天铡草、喂牛、打扫牛粪,晚上睡在牛屋里,与饲养员交上了朋友。
1967年初的“一月风暴”后,唐寨公社处于无政府状态。这时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爱戴和尊敬的公社书记梁学孔,有人提议请老书记回来主持“抓革命,促生产”的工作。一呼百应,一千余群众的队伍马上组织起来了,人们举着红旗,拉着地板车把梁学孔请了来,一路上自发的社员敲锣打鼓吹着喇叭放着鞭炮。
这是梁学孔第三次进唐寨公社主政。
但好景不长。1968年支左部队进驻砀山。他们认为梁学孔执行了刘少奇、邓小平的包产到户、物质刺激、工分挂帅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是全地区最典型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决定在宿县地区9个县批判他。批判会开了300多场,时间长达一年。一个公社书记遭受批判的范围之大、场次之多、时间之长怕是全国绝无仅有。但滑稽的是,这些批判会却开成了梁学孔的宣传会,梁学孔的思想不但没批臭,反而越来越香。在唐寨公社汪集大队的批判会上,大队书记张孝友说:“你梁学孔罪恶不小,这几年由于推行了牲畜奖励办法,我们大队牲口增加了,小麦高产了,我们也不用人拉犁耙了。”当光明大队接到在他们大队批判梁学孔的时候,大队部安排只烧一瓶开水,炊事员端着一碗茶送到梁学孔面前,故意高声说:“天热,请梁书记喝茶。”批判队员见状,到大队部要茶喝。大队部的人说:“就给梁书记烧一碗水,没给你们准备。”无奈,他们只好找水桶打井水喝,但水桶早被藏起来了。他们又想去梨园里摘梨子吃,但各个梨园都被严密把守。批判队员到处碰壁,一口凉水也没喝上,灰溜溜地走了。在泗县的一次批判会结束后,与会群众把梁学孔围住,七嘴八舌地说:“我们公社有你这个走资派就好了,我们一个劳动日只合三毛钱,你们合一块四,你们一个劳动力的收入顶我们五六个人;你们每人分小麦280斤,我们分不到50斤。……”
通过长达一年的批判,梁学孔受到了很大鼓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坚信自己无愧于心,无愧于人民。
军管会见批不倒梁学孔,就把他再次发配到黄楼农场劳动改造。这是梁学孔第二次到黄楼农场接受劳动改造。
1976年粉碎了四人帮,梁学孔方得以解放,1978年元月被任命为砀山县革委会副主任,1980年9月调宿县任县革委会主任、县委副书记。
这时,社员听说外边在搞生产责任制,也要求包产到户,梁学孔给以了支持,并在张庙公社全面推开。有人认为这是搞“右倾”,并把这个情况反映到地区农委,农委负责人要追查,决定找梁学孔谈话。消息传到梁学孔耳朵里,他也有点紧张——毕竟,他经历了三上三下,吃了太多的“路线斗争”的苦。晚上躺在床上,梁学孔思想斗争很厉害,他想不通:为啥一利国家二利社员的事情就是“右倾”呢?这时,地区革委会主任进来了,通知梁学孔立即到新马桥农场(安徽省五七干校)报到,接受劳动改造。梁学孔连忙收拾行李,突然,“当啷”一声脸盆掉在地上,他被惊醒——他做了一个梦。
不久,中共中央下发了75号文件,肯定了以包产到户为形式的联产承包责任制,使梁学孔和数亿农民的愿望得以实现。从1980年到他1990年离休,梁学孔算是稳稳当当地当了十年县官。他积极在全县范围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不仅土地包产到户,而且果树、水塘、沼泽地、荒山乃至供销社下属的商店也承包给个人,人民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生产力发展很快,粮食、棉花、油料逐年增长;与此同时,梁学孔积极鼓励社员发展副业、养殖业,使人民生活大幅度提高,解决了人们的温饱问题,引导人们奔向幸福路。
过去 现在 将来 真不知道现在7品看看的感受 顶下
现在的7品不贪就是好官。
一个给现在的那些7品看,二个给那些还想发动文革的人看,真不知道为啥还有那么多人喜欢极左的一套
林子大,什么鸟都有。
拜读,谢谢。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一头老母猪。
现在叫公仆,不过主仆颠倒而已。
学习了
谢谢抬爱!
巫宁坤老师的评论: 文情并茂, 发人深省! 宁坤
安徽淮北师范大学文学院董奇峰副教授评论说:我总是在想,我们民族历尽苦难的人不少,但有苦难记忆的人不多;反思苦难原因的就更寥寥了。这正是我敬重您之所在。
图片看不到。您把图片先存到电脑【图片收藏】然后上传到博客里就可以看到了。
谢谢告知!
他只是做了作为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情。在那个群体内他表现得“另类,”是因为像他这样的人非常罕见的原因。
还是因为时代的荒唐。
76年后,仅仅一个“实事求是”,就救了中国几亿人,为什么建国后几十年,那支倒掉的油瓶就没人能扶起来呢?
有人害怕,所以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