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祖先来何处

清明，祭拜故人的时节，人们不惜千里迢迢赶回故土，烧点纸钱，培点新土，这简单的动作寓喻两个含义，有人烧纸培土，说明先人后续有人，家族兴旺发达，同时，烧纸培土体现祭拜人的认祖归宗，没有烧纸钱的权力就意味着不是本族之人，或不为家族所接纳承认，不为家族接纳之人只是无根之浮萍，其痛苦非一般人所能体会。

清明扫墓，在我们这方土地上决不是一件简单而随便的事情，其蕴藏的含意具有文明文化上的价值，扫墓，为我们追思先人，缅怀先辈提供了时机，更为巩固家族内部安定，维护家族内部团结提供了契机。在农耕时代，人们以家族为单位集聚而居，形成自然村落，家族不但是对外抗击自然灾害的组织，也是社会治理的机构，更是政权在社会基层的延伸，拥有管理社会的职责与义务，当家族代替政府履行社会治理职责时，必然会碰到族民一定程度的抵制和反抗，这是任何政府在管理社会时都会碰上的问题，如何化解这些不可避免的矛盾，考验着族中长辈的智慧，除了以更加公平公正的态度去处理家族内部的事务外，就只能强调家族族民间的血脉亲情了，清明扫墓，各人除了祭祀自己的直系先人外，还可以祭祀比直系先辈更早的先人，这样不停地往前追溯一直可以追溯到整个家族的共同祖先，家族中所有的人都是这位先人的子孙，族民们只有辈份的差异，没有亲疏的区别，是广意上的家人，当全族的人都集聚到这位祖先的墓地时，人们蓦然发现，原来他们拥有共同的祖先，原来他们真的就是一家人，有着血脉上割不断的联系，此时亲情化解往日的不快，淡漠彼此间的恩怨，同时让他们意识到，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有携起手来才能应对自然灾害带来的苦难，只有齐心协力才能对抗外族对本族利益的侵占和兵痞与强盗对本族财产的掠夺。因共同祖先而形成的家族，在社会发展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既要维护自身的发展，成为当地经济和社会发展的主要践行者，履行社会治理的职责，又要保护全族民众生命和财产的安全，当族民中有人能力不济，需要帮助时，家族就要为他提供庇护，协助其克服困难，解决生活和生存问题，甚至发动族民轮流供养，让他体会到家族是他身后的最后一道保障；当族民中有人为社会发展做出巨大的成就，被社会广泛承认时，家族表彰他为家族带来骄傲与荣耀，在家族中给予他极高的威望与尊严，让他体会功成名就的价值。通过这些维护族人利益的措施，让族人感到自己的命运与家族息息相关，自觉地维护家族的稳定与发展，自愿地回到家族这个组织中来，关心着家族的前程与命运，把自己的前程和命运与家族的兴旺发达联系起来，共同为家族兴旺发达出能出力，有了族人的拥护，家族的向心力就得到增强，天然地拥有向前发展内在动力，历经千年而走到今天。

今天，随着时代的进步，我们的社会走向现代，家族这个组织己经淡出我们的生活，在现实社会中，再也见不到它，其功能或淡化或被其他机构所替代，我这一代以后的人，对家族己没有任何的印象，如果一定要找出点与家族有关联的东西，依稀之中只剩下在红白喜事时，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人会自觉地来料理这些日常生活中不常有的大事，或者在非常难得的时机里见到族谱，看到记有自己名字的地方，同时也记着偶尔才聚在一起的熟人名字，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与家族有关的东西。家族的消失，对于时代而言是一种必然，现代社会没有了那些有理的秀才都同他讲不清的兵痞，更没有了打家劫舍的强盗，就是当今的社会同远古的社会一样还有着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对应这些灾害都有政府的救灾体系和现代社会的救助系统，人们可以脱离家族的庇护而生活，家族再无法介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来，失去对我们任何的影响，失去对我们影响的东西，自然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家族消失更为关键的原因是居住方式的改变，人们不再依血脉亲情集聚而居，住在一起，而是依各人的条件选个自己适合的地方各自居住，散落在社会各个角落，族人无法朝夕相见，更无法风雨同舟，情同手足，他们形同路人也就理所当然，特别是在城镇中，人们被迫压缩到由钢筋水泥筑建而成的各种“火柴盒”之中，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系，就是对门而居都互不熟悉，这种居住方式的改变导致了族人之间关系的疏远，更让维持原有的家族运作模式成为不可能。失去对现实社会影响的家族意识，现在只成为一个空洞的慨念，只保留在族谱之中，人们只有依据族谱上面的记载，才能推算出完整的家族组织架构，才得知自己同谁有着血脉关系，与谁原本是一家人，才知道自己未曾谋面的先人是谁，祖先来自何处，这些写在纸上的人物是那样的陌生，离自己的生活是那样的遥远，读着它人们有恍世之感，这些用毛笔写用毛边纸装订的所谓族谱，越来越不像族谱，反倒成为历史的教科书，或者说是工具书，当我们有问题时才拿出来查询，它所记载的人物与事情离我们非常的遥远，与自己越来越无关系，阅读它就像在学校里上历史课，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回事，但只感觉到那是很遥远的事情，是与自己无任何关系也无法介入其中的事情。

对于己远离我们生活的族谱，人们还是无法割舍，不忍抛弃，为族谱的何从何去而烦恼，如今，家族消失了，族中之人散落四处，各自为家，有的远走异国他乡，有的涌进大都市，人们都离开了故土，离开了先辈所留下故居而住进高楼大厦，远离了家族的标志性建筑——祠堂，族谱势必也得离开故土，离开故土离开族人而存放于某个族人家中的族谱，还是族谱吗？它究竟是族谱还是家谱？这样的族谱又该存放何处？似乎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可以存放，难怪人们会发出当今的社会放不下一部族谱的哀叹。尽管如此，人们对族谱还是念念不忘，情有独钟，此次清明返乡扫墓，我被告之，我所在的家族己有近百年没有修过族谱，现有族谱早己不能反映家族的真实发展情况，是重修族谱的时候了，听到这些，我有种庄重感，这种庄重感来自于一种历史的厚重，感觉自己将被记载其中，是个人物，记载其中的我，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是家族中一个不可缺少的角色，缺少我的记载，就缺少我所繁衍出来的那一枝枝脉，家族的组成就不再完整，我成为家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于这个国家和社会可有可无的我，却因我孕育了后代而在家族变得如此的重要，变得如此的不可忽视，这大大地出乎我的想象，因此也感到人生有了别具一格的价值。我们一般人，来到人世间走了这么一遭，有些什么意义，我们如何来评判自己的生存意义？又以什么来评判自己的生存价值？对于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无法为这个国家和社会做出值得人们记忆的事情，注定是个平凡之辈，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有我们不多，无我们也不少，我们无法看到自己生命的价值与意义，这个现实让我们诅丧，其实，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唯一的，都有着别人替代不了的意义，都是担负着特定使命，这个使命就是完成自己在家族中承上启下的作用，家族因你而发展，家族因你而完整，国家又因这样一个个的家族兴旺发达而繁荣昌盛，这样，我们之中的每一个都在为国家的繁荣昌盛而存在，国家的兴旺发达也离不开我们这些平凡之辈，我们平凡之辈有着平凡之外另外一层并不平凡的价值与意义。

时代在向前发展，我们的社会将要进入公民社会，表现为农耕意识的家族观念将进一步没落，族谱也将淡出我们的生活，在公民社会，公民意识将取代家族意识，所有的社会成员都是平等的公民，就算政府的官员也只是被推选出来管理政府事务的专业管理人员，而非高人一等的人上人，公民社会的到来是不可抗拒的趋势，只是在这趋势来临之际，我越来越惶恐，我们真的可以进入公民社会吗？真的可以普及公民意识吗？我们这方土地历来就是一个等级社会，人们早己习惯等级社会的生活，等级的观念己经融入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说得偏激一点，我们之中的许多人，愿意自己被奴役，用他们的话来说，遇上一位有所作为的明君是他们的幸运，愿意投奔其氅下建立功勋，成就功名，更愿意协助明君建立霸业，彪炳史册。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思维，也是他们所担当的道义，相反，反对一切的权威，追求独立人格的公民意识，反而被他们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知识分子的公民意识尚且如此薄弱，更何况普通的民众，在民众看来，被官员统治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好奇怪，要求的只是自己遇上廉洁奉公爱民如子的好官，并不要求自己拥有罢免官员的权力，更不指望自己可以与官员平起平坐，渴望得到的只是在别人的庇护之下过上安稳的生活，危难之时有高人的指点，贵人的相助，并不奢望自己具有高人的谋略，贵人的本领，从此以后无需高人与贵人帮忙，就可以自己独自趟过难关，更不希望自己进入他们的行列，夺走他们帮助别人的权力。中国人希望生活在别人庇护下的想法或许可以归结为民族的劣根性——不思进取，不知道向往美好的生活，其实，就是所谓的美好生活也并非真的就是那样美好，或者说并不适合我们的社会，在人人都具有公民意识的公民社会里，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公民，这公民不但涵盖民众与官员，也包括父母与子女，父母只要将子女养育成人，他们父母子女的之间关系就解除了，各自是人格独立的公民，有的只是基因传承，所有公民的生老病死都由社会负责，公民个人不需要负责，更没什么养老送终的义务，他们可以相互关心，亲密无间，但没有义务一定要这样做，父母子女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这与我们长幼有序的人伦不符，是我们所不齿恩断义绝，想让这方土地上的人们接受这种绝情寡义，还不如不要这种劳什子的公民意识。

“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里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鹳窝”，明代的那次人口大迁移，几百年过去了人们都无法忘却，这份无法忘却让他们融入历史，实实在在地与祖先联系起来，再过几百年，后人会同样地将他们与我们联系起来吗？记得我们吗？认可我们是他们的先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