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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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05 00:12:58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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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我这种在外人看来还算有些“社会地位”的人,又是通过朋友关系看病,应该一切顺利吧?

        错。
  
  我遇到的人,应该说都是很不错的人。但在中国医院系统这架庞大无情的机器面前,你我都是蝼蚁。

        病人的生命,是不值分文的。至于情感上的安慰,就更不要奢求。

(一)

  大约是1996年的时候,腰背疼痛的毛病犯了。这个毛病是大学就有的,但不常发作,只是到某些时候(比如换季),腹股沟、大拇指、肋间软骨等处会很痛。到1996年,这些毛病一下子好像都集中到了前胸后背,经常疼得半夜醒来,坐卧不安,满屋子遛跶之后,只有 蹲 在地上才能缓解。
  
  这时,另一位朋友也患了类似毛病,彼此约好到协和去看骨科。协和有位朋友Z,是同事的老乡,很热情,但我们跟他还不很熟,加上对在大医院就医的艰难没有切肤之痛,就决定还是自己去排队挂号。
  
  我、朋友、朋友的妻子三个约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去窗口。我先天晚上加班到三点来钟,想想甭睡算了,以免睡过了误事(当时既没有手机,也没有固定电话),干脆扛一扛,扛到五点二十到大路边去等他们。
  
  到得医院,不到六点。这才发现,那些在医院门口打地铺的人们已经将队排出老长老长了。三个人空着肚子轮流排队,差不多到快九点钟才拿到号。我们还算幸运,拿到了一个老大夫的专家号,不过要下午两点多才能看上。
  
  这中间六个小时怎么打发?漫无目的地上了街,想起一名同事刚刚因为抢房子被房产科雇用的民工放翻了,正在柳芳街附近的煤炭医院住院,就想,反正跟医院耗上了,不如干脆到那里去,看望慰问一下同在水深火热中的哥们。
  
  初冬的大街上,阳光灿烂。边问边走,到煤炭医院探了房,出门一看也才十一点多。怎么办?重新杀回隆福寺,逛逛街,吃点东西,剩下的时间可以看场电影。电影是一部抗美援朝的纪录片,名字忘记了,内容就更是没有丝毫印象,因为刚坐到座位上,一夜未睡的疲惫就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梦里全是解说员的义愤填膺,其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电影散场时被朋友推醒,跑到协和,又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终于见到盼望已久的专家。慈眉善目的老大夫问:怎么啦?我大约用30秒钟叙述了一下症状。老大夫说:弯腰给我看看。我弯腰。刚两秒,大夫说:好,起来吧。接着就开单子:先拍片子,拿片子再来挂号复查。
  
  !!!!
  
  这就是熬了一夜、逛了一天换来的结果?
  
  晕晕乎乎地找到放射科,把单子递过去。对方看也不看:排便了吗?我说什么?“排大便了吗?”我说没有呀。对方把化验单往我一扔:回去,排净大便明天来拍。
  
  我当时几乎昏倒。还是朋友的妻子比较坚强:我们单位的放射科水平很高的,干脆到那里拿这个单子拍,还免了报销的手续。我和朋友如遇大赦,顿时恢复了元气,腰也不疼了,胸口也不闷了,飞也似地夺门而逃,仿佛这里不是救死扶伤的天堂入口,而是油炸锅烹的地府出处。
  
  回单位拍了片子,再也不敢去窗口挂号了,怯生生地给Z大夫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帮忙。Z在电话那头宽容地笑:“过来吧,我给你们看看。”
  
  卷着X光片七拐八拐上了Z大夫的办公室,他对着光看了看,轻松地说:没事啊。没什么事,你年纪轻轻的,不会有什么事。我也就吃了定心丸似的,把每天晚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情节忘得一干二净。

(二)

  转眼四年过去,女儿要降生了。这是大事。
  
  老婆从中学起就仰慕林巧稚,知道她是协和妇产科的大腕,遗风所及,在协和生孩子应该让人放心,加上还有个Z大夫可以照应,便中途将生孩子的医院从北京妇幼保健院转到这里(也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我忘记了)。我跟协和打交道的日子又开始了。
  
  协和的妇产科果然人道,只要挂一次号,以后再来就可以预约,远不像我当年看骨科,来一次排一次队,没毛病也要站出毛病来。
  
  总的说来,产前咨询保健期间,一切都比较顺利。预产期定在11月8日。可10月26日凌晨不到一点,老婆就觉得有些异样。坚持了不到5个小时,终于不行了,赶紧收拾东西上医院吧。
  
  车过北京站口,就见协和方向冒起滚滚浓烟,再近些,知道是正在施工的医院大楼起了火,味道难闻极了。关键时刻,赶紧拨打Z大夫的电话,他是真帮忙,迅速就给送进了妇产科。病历号忘记带了,他又带着我到五楼病案室电脑检索,总算是没让我再打车回家去翻。
  
  进了妇产科,大夫一看:你这还早着呢,估计24小时也生不了,要不先回去吧。我在旁边直给Z大夫使眼色——我们折腾不起啊!
  
  Z一如既往地轻松地笑着:要不先留下?观察吧?不过现在进不了产房,唯一一间每天800元的单间产房早就被人订了,只好在过道里等一等,你看好不好?
  
  只要不回家就好。我最担心的,是走到半道又要生了;或者半夜又突然折腾起来,我要找Z可就没这么方便了。留在过道里,就算跟医院没断联系,没断联系,就不用再去经过那些挂号、缴费、取病历、等床位等等一系列的煎熬。那种煎熬,无论是病人还是陪护,都是很少想经历第二次的。
  
  老婆在靠门口的一个床位上躺下来,等着“还早着”的那一刻慢慢到来,我被轰出门去,在走廊里无聊地踱着步。
  
  老婆过那么一会儿就出来一次,每次出来都疼得直掐我,好像这都是我惹下的祸,现在却让她一个人独力承担,实在是让人切齿。而在我,其实是愿意自己去遭这个罪,也不愿意被人责怪至此,显得毫无担当。可惜啊,上帝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这中间,Z过来过一两趟,每次都安慰我还早,不用着急。熬到27日晚上快九点,我都对孩子今天降生不抱希望了,安慰自己说,28日生更好,是个听起来不错的日子。
  
  就在这个时候,老婆据说是被推进产房了。只听见里面大呼小叫的,但都不是老婆的声音。后来听老婆说,在这段时间里,医生为了早点下班,对她的肚子一阵猛揉猛挤,终于让孩子赶在28日零时到来前拱出了产道。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产房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可疑的东西,也许是胎盘吧,冲我和老妈说了一句:生了,女孩。
  
  我们连忙冲到护士的工作台那边。一会儿,一个小床推出来,上面躺着我从来未曾谋面的女儿。
  
  小家伙出奇地安静,脸蛋红扑扑的,兀自眨巴着睫毛很长的眼睛。老妈说,小孩子刚生下来是看不见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究竟看没看见我们,只是心情复杂地看着她,想象着这个刚来到世间的小家伙心里在想些什么。
  
  老婆是见不到了,女儿一会儿也要推走。把临时下楼买来的酸奶等东西交给护士,怅然若失地回家。面对一份前所未有的责任,我实在不知道明天醒来时会遇到什么。
  
  第二天刚到医院,岳父岳母也从外地赶到了。老婆笨拙地试着给女儿喂奶,女儿似乎根本就不想吃。医生说,那是她还不饿。掐指算来,她已经至少14个小时没吃东西了,难道刚生下来的小孩都是不怕饿的么?
  
  这时,儿科过来一个小车,要把女儿拉走。对方问:谁是爸爸?我像八路军从老乡堆里被日本鬼子认出来一样,心情忐忑地上前一步:我是。

    直觉告诉我,前面是深渊。

  
                             (三)

  小车在楼道里转啊转啊,转到快要辨不清方向的时候,停了下来。这里是儿科病房。
  
  一个女大夫拿出病历告诉我:孩子因为出生前缺氧,现在红血球比较高,需要特别护理。不能再送回产科病房去喂奶了,你去买一个奶瓶,把奶挤好了送过来。
  
  危险不危险?大夫说:需要观察,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于是笨拙地回家取奶瓶。再回来的时候,换了一个女大夫,说怀疑小孩心脏有问题,明天需要做彩色B超。
  
  B超结果出来,是心外科的主任亲自带着学生做的,房间瓣有一个2毫米左右的缺口。也就是说,是先天性心脏病。
  
  把这个结果瞒住了所有人,我决心独自一人承担这个坏消息。但坏消息进一步传来,孩子得了新生儿黄疸,需要带上眼罩,在婴儿特护室里照一个星期的紫外线。
  
  “你回家吧,呆着这里也没用。”医生向老婆下逐客令。老婆本来就对林巧稚的学生们有些失望,加上一看到那些刚刚做完剖腹产手术的母亲自己起来喂奶、上厕所,就觉得自己的伤口疼,于是同意回家。
  
  那一个星期里,我像个傻瓜一样奔走在往返医院的路上,到了特护室,也只能轻轻推开房门,将老婆费了大力气挤出的一瓶奶送上去,就自觉地退将出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一个人走到窗户背面的回廊下,希望看一眼女儿,但毛玻璃的窗户是关着的,我的观望只是一种祈祷。
  
  终于有一天,Z大夫过来问情况。他轻松地笑着,几句话就把护士们哄得叽叽喳喳地大笑,谈笑间,我们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进了特护室。小护士把女儿像抓乳鸽一样从恒温箱里揪出来,女儿的眼罩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掉了,张着嘴哇哇大哭,屁股上一大滩屎,让护士很没面子。
  
  我当时是担心胜过了愤怒:担心女儿眼睛被紫外线照瞎了,担心妈妈挤去的奶根本没吃,担心屁股上的屎拉了好几个小时了,而护士根本没看见……Z大夫还是轻松地笑着:这下你放心了吧?谢谢啊,谢谢你们,姑娘们。
  
  只有我,愤懑和忧惧挤压在胸口上,心脏好像要迸出来。

                             (四)

  
  转眼间,女儿满月了。
  
  病情瞒着父母是可以做到的,但再要瞒老婆是瞒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告诉她,然后一起带女儿去儿科复查。
  
  儿科的W大夫还不错,很温和,每次都安慰我们。最后建议,可以到阜外医院去复查一下,如果长好了,也许就没事了。
  
  阜外没有熟悉的大夫。就向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P求助。P的同事,丈夫在阜外工作。
  
  当年同学绝食后,是在阜外住院的,我们去看过。后来一位朋友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在这里做过手术,但据说打开胸腔一看,大夫说,你没事,动脉瓣有点问题而已,就又给缝上了。看着朋友像一具僵尸一样固定在担架上,再想想那副血拉乎哧的场景,真是吓人。今天,我的女儿也要到这里来经受考验。
  
  故作轻松地带着老婆孩子,提前去找了大夫,大夫领着挂上号,再开始漫长的等待。一个女大夫拿着听筒听了一气,说好像听不出什么杂音,等着待会儿做彩超吧。护士让交费买了一根塑胶管,将它塞进女儿肛门,好像是两个目的:一是通便,以免一会儿拉在床上;二是麻醉,让她检查的时候不要乱动。
  
  不一会儿,女儿就拉了一裤子,我们手忙脚乱地清洁。刚清洁完,女儿就睡着了,看来麻醉剂还真是起了作用。旁边等着做彩超的,有老有小,老的六七十岁了,小的七八岁,一个个面有菜色,承受着心脏病带来的痛苦。一个老太太悲悯地看着我女儿,使劲地说可怜。说得我们心里七上八下的,仿佛身边坐着的这些人,就是女儿的未来。
  
  上了仪器,一群人围着。老专家说你们看你们看,这个地方好像长上了。这声音像基督的福音,在冬日的阜外医院走廊里回响着,让我觉得简直不像真的。
  
  再三向大夫核实,大夫说,暂时觉得是没事了,不过既然是ZWL诊断的,那是权威啊,所以建议你们等孩子两岁时再回去检查一遍,还找她,如果她也说没事了,那就真没事了。
  
  我们千恩万谢地出来,门边的老太太似乎也听见了,一个劲地说好。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又有些负歉,觉得将这样一个好心眼的老太太扔在病人堆里,自己却抽身走了,实在有些不忍。
  
  重新回去找那个带着挂号的大夫,很冲动地想送他几百块钱,被老婆摁住了,说:朋友介绍来的,这样不太好吧。
  
  也就是过了不到两年,事实就证明,老婆的这个判断,完全不正确。我们失礼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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