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休息日，没有如往常一样安排紧凑，到下午三点，我终于再也坐不下去，必须要出家门到小区里走一走。

   小区已经很熟悉了。二十五栋，多层，分布合理，配套齐全，当年是长沙政府的一项政绩。我在这里住了整整十一年，从当初新鲜靓丽的乳白墙体大红屋檐，住到如今灰不溜秋辨不清颜色，举目望去，已有破败迹象。虽然昔日宽敞的楼与楼中间，如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车，但只会显得更加拥挤让人心生烦意；道路旁边当年那些小树，虽早有了浓荫，但仍照十多年前标准收取的便宜的物业费，早已请不起优秀的园林师将它们修整成赏心悦目的形象，小园林里也随之杂草丛生……岁月如刀，什么都经不起它的修理，都会破败的啊。

   小区的散步计划就这样被打消了。我必须另觅他地。我记起上周到江边，发现有条岔道是通往我住的小区这个方向。当时我估算了一下，如果真正拉通此路，我出门只需步行十多分钟便可到达江边。这条路会将邻近的长沙机床厂切分为二。长沙机床厂，昔日的国营企业，至少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因为我也出自这样一个机械制造业工厂，且比这个规模大得多，因此对它毫无兴趣，与它相伴的这十一年当中，起过心要去看看这个厂区，但始终没有成行。现在我想，虽然去往江边的路还没有拉通，但这个厂里，一定有一张门通往湘江，我何不借此机会去看看它呢，说不定哪天它就不存在了。

   出了小区，走上大道才几分钟，我很快就拐往通向长沙机床厂的小道。这条小道在明媚春光里，居然十分泥泞，象刚刚狠狠下了一场雨，坑坑洼洼的路面积满了深不可测的水，路面几乎没有干的地方，偶尔一两辆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时，我踩在前人留下的一块接一块巴掌大的落脚地，动也不敢动。好在路并不长，很快就进了厂区。

   一切与我想像的没什么不同。偌大厂房，深寂无声，有些连门都没有，快要腐朽的旧木格窗户上，玻璃有一块没一块，每段墙的下半截，布满了年代久远的绿苔，甚至出现了裂痕，让人不由得赶紧快两步远离它。一个钻机在厂区中心广场处发出刺耳的钻地声，从地底抽出的泥土一截一截摆放在旁边。据说这块地被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收购了，要用来开发江景房，莫非现在就开始勘测？厂区里，除了钻机，还是有几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工人在里面穿梭，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属于这里的工人。国有厂房外租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看着眼前已无力回天的老厂，我想起了我和我的兄弟父辈们曾奋斗过的工厂。因退休的老人们不舍得离开，现在我们隔上一段日子就必然会到那里去看望他们，也必然会花上一两小时在里面走一走。我曾动过两次笔，想记录一下它的兴衰，终无果。

   那是一个座落在四面环山的山窝窝里非常隐蔽安全的军工企业，专门制造战斗机元件，离长沙城约三十公里，60年代从广州整体搬迁过来。我从小就生活在它的不远处，十来年居然都不知其存在。在我十一岁那年，父亲从遥远的江西调到这座工厂里时，才终于发现了这个惊天大秘密。为什么四千多人的工厂让周围的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呢？因为，那里面一切自给自足，简直是一座小城，有学校有医院有邮局有银行，还有商场广场球场舞厅食堂澡堂电影场，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所有的住房和工厂依山而建，散落不成片，霸占了那一大片山域，唯一一条弯弯曲曲的柏油路在寂静的山林中穿行半天才能到达那里。虽然每天有一趟班车通往长沙城，但里面的人并不大外出，象世外桃源般日出而工，日落而息，生活简单、思想单纯。父亲过世后，哥哥中断学业进了工厂，厂子离老家太近了，每到周未，哥哥总会带回许多同事，大都是跟他一样大的年轻人，他们中许多人的父辈来自天南海北，十七八岁就到了军营，八十年代才脱下军装。那时，哥哥甚至还会将他的活偷偷带回家，请我和姐姐帮忙做。那些活很简单，一些转圈的钢丝，串成飞机上某些部位的弹簧。它比重复单调的摘辣椒蒂要显得新鲜，虽然最后我和姐姐也同样变得烦不胜烦。

   后来，我毕业了，也分配进了那座工厂，去从事和我专业完全不同的工作，美其名曰先锻练锻练。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安份的内心，总之，不到一年，我很快就离开了它，停薪留职去了海边城市。虽然从小就与这座工厂牵扯不清，但终因实际相处的时日太短，留下的印象更多来自其外部的变化——随着中国一二十年来市场经济的改革，它如何由一个盛大兴旺令人羡慕的军工国企，到如今的破败凋蔽。它的命运，跟眼前的长沙机床厂又有什么不同呢？虽然它通过第三次搬迁，搬出山区，搬到了长沙城的郊外，实现了重生，但那山里曾经的繁华，那无法搬走的商场广场球场电影场，永远留下了，我每见一回，都忍不住要唏嘘一阵。生命中出现的一切，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呢？

   现在，宽阔的厂区道路旁，株株硕大的桂花树，绿荫如盖，每年的八月，在空荡荡的厂区依然散发出阵阵清香。我在树下铺好宽大干净的桌布，用力摇晃树干，就会桂落如雨。我仔细收集桌布上的花瓣，晾干，收好。日后闲情时，拈几片干桂，放一小勺蜂蜜，一杯清香可口的桂花茶就泡制成功。这些桂树，是随当年的工厂一起种下的。如今，厂已逝，树犹存。这真令人感到安慰。       

   我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通往江边的小门。厂里的一个师傅对我说，进了厂区就等于进了死胡同，你是不可能出去的，原路返回吧。我望了望围墙外那一片白茫茫的天空，我成天惦记的江水就在白茫茫的天空下面流淌，那一刻，我真想翻墙而出，我可不想再次踏上那条泥泞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