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章,根据发展模式差异,我们将资本主义分为两大发展阶段:“家庭资本主义”和“社会资本主义”。在本章,根据已经发生的及将要发生的重大变革,同样可将社会主义区分为两大发展阶段即:“国家社会主义”与“家庭社会主义”。
无须讳言,社会主义这一轨迹点的诞生,有赖于前苏联的率先示范。第一章坐标图上所标示的第五步轨迹点,就是指由列宁和斯大林创立的国家社会主义模式。然而世事蹉跎,变幻万千。不管何因,苏联已于20世纪末叶宣告解体,中断了社会主义实践。鉴于前苏联缺少改革变轨的经历,如同一幅未画完的图画,一个未完成的工程,其中的成败得失经验教训,都是不完整的。这种情形下,总结国家社会主义阶段的经验教训,诚然还是应以前苏联为主;而改革以后就只能以中国为主了。也就意味着,迄今为止较为完整的社会主义实践,客观上汇集于中华大地。为此,本章选择以中国为蓝本,阐述社会主义这两个轨迹点的不同特征及历史意义。
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满清政府日呈腐朽没落之像,渐渐丧失了履行国家职责的能力。中华民族承受着帝国主义与专制政权在政治上经济上的双重压榨,民不聊生,国无宁日,内忧外患的阴霾笼罩着华厦大地!为了寻求救国救民之路,无数仁人志士八方探索,前赴后继,杀身成仁,舍身求义,在中华民族的近代史上谱写了可歌可泣的一页。其中最杰出代表,便是孙中山领导的“三民主义”运动。
“北方吹来十月的风,唤醒我们苦弟兄”。俄国十月革命成功推翻了沙皇统治,建立起历史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十月革命的胜利,使苦苦寻求解放之路的中国倍感欢欣鼓舞,如同在黑暗中见到了一丝黎明的曙光。马克思主义是主张造反有理的思想武器,饱受双重压迫的中华民众有着变革图强的炽烈愿望,二者一拍即合,恰如干柴碰到火种,迅速燃成燎原之势。兼之毗邻的俄罗斯与中国国情有所相似,而马克思提出的远景目标又与中国人的传统认知隐隐暗合,这就使其理论更容易得到认同,也更加坚定了参与者的必胜信念。于是,一大批精英志士倾注了满腔热血和无限忠诚,无怨无悔地身体力行,使中国的历史轨迹发生了跳跃式变化。一个多世纪的乱世纷呈、血雨腥风、恩怨是非,终天在1949年10月取得了足堪告慰的阶段性成果,饱经沧桑的中国再次争得了独立和基本统一!
然而,如何解读中国近代发生重大变革运动的根本原因?如何理解“苏联模式”在历史坐标上所处的位置?建国以后的富民强国之路怎样走?等等一系列理论及政策问题都摆在新中国面前,还需要在实践中进一步检验和深化认识。或许是由于运动的惯性过于强劲,或许是因为处于朦胧亢奋状态下的新中国还来不及冷静思索,便迫不急待地吹响了向着另一个极点进军的号角。但是,社会之“道”不仅是一时热血沸腾的产物,它深深根植于平淡而琐碎的家庭生活土壤之中。是的,前进路上尚有许多曲折和挑战将要考验中华民族的智慧!历史动机在实现过程中又一次显示出它的高深莫测!
下面就来试着解答有关问题。
国家社会主义的偏轨特征
在风起云涌的大革命时代,共产党提出的政策符合大多数人意愿,从而赢得了广大民众的认同和支持,实现了国家基本统一,解除了中国人民肩上的重轭。这一成果着实来之不易!
历经百年忧患的四万万同胞终于盼来了一个休养生息、专心致力于经济建设的和平环境,华厦笙歌,普天同庆。
在农村,通过“打土豪、分田地”,广大农民获得了土地和耕牛,千百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实,困扰农业健康发展的两极分化顽疾得到有效遏制。广大农民政治上获得了解放,经济上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资源,正是重新起步实现发家致富的上佳时机。一时间,农民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千家万户齐上阵,插秧种豆忙碌碌,神州大地一派好春光!通过举国上下一致努力,仅用了短短两年时间,农村经济就得到了迅速恢复和发展,对城市经济建设和稳定物价起到了较好的支撑作用。
在城市经济领域,随着官僚资本收归功国有,不但增加了国家调控经济的实力,也使社会整体利益拥有了厚实的物质基础。战乱平息,结束了国家四分五裂的动荡局面,政令畅通无阻,正是大力发展市场经济、富民强国的难得时机。现在回头看,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虽然对私营经济实行“利用、限制、改造”的政策,但毕竟允许国营经济、集体经济、私营经济、以及小商小贩等多种经济形式并存,并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价值规律的客观要求,遵循公平竞争法则,所以有相当活跃的商品流通和金融市场,初步构建起政通人和、百业俱兴的喜人局面。另一方面,也逐渐取得了宏观驾驭和调控市场的初步经验,如上海解放初期,为了稳定经济,由上海市政府出面平抑物价、反击商家囤积居奇的斗争便是很好例子。
总而言之,由于“一五”时期政策既承认家庭的合理个性权益,又重视控制两极分化,兼顾社会公平,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开局。所以收效也很明显,不仅内战创伤得到了迅速恢复,而且提前完成了第一个五年计划,为实现工业机械化奠定了初步基础。或许有人会想,假若按照建国初期制定的“过渡时期”的政策继续坚持10年、20年,那么用不着怀疑,中国的经济状况必定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当中国人民沉浸在初步成功和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兴奋之余,历史曲折性却在悄悄地滋生漫延开来。由于理论指导上的偏激性,也是由于苏联模式的先入性影响,使得国家社会主义阶段的实践始终存在“左倾”盲目性,对本来符合历史动机的政策非但不善视珍惜,反而当作权宜之计,形势稍微好转便弃之如蔽履
这种左倾盲目性表现为,机械地理解适应社会化大生产的有关问题,陶醉于依靠国家权力人为“制造”社会主义。第一个五年计划取得的较好经济成绩,又刺激助长了左倾冒进情绪的发酵膨胀。1956年在全国匆匆完成“社会主义改造”之后,便基本上沿袭了斯大林的老套路,并且试图超越“苏联老大哥”,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随着“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步伐逐渐加大,随着社会主义轨迹朝着社会整体利益的极端方向不断推进,偏离实际的程度也就越来越严重。于是乎,正在恢复和发育的市场活动嘎然窒息,个性权益受到严重压抑,人们的参与热忱骤降,工作效能低下,致使随后至少有一代人都不得不面临物资匮乏、营养不良的生活难关。
从大历史角度审视,共产主义蓝图无非是一种怀古情结的产物,偏差或错讹在所难免。问题是,届时的领航者却未勘破这一点,而是将其当作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要求人们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这种左倾实践反映在轨迹图上,就表现为再次与历史动机擦肩而过,形成了与家庭资本主义隔岸相对的第五步轨迹点。根据第五步轨迹点的坐标位置,根据届时起主导作用的政治模式、经济模式及配套制度,可将其称作“国家社会主义”,或“原始社会主义”。
国家社会主义阶段的政治模式,主要表现为集权性质的终身制,斯大林、铁托、胡志明、毛泽东等都是终身执政。最极端例子要数朝鲜,不仅是终身制,而且至今尚在编撰父子传承三代执政的世袭神话。
国家社会主义经济模式主要有三个基本特征。
第一个基本特征是:依靠国家权力强制性扩张生产资料公有制经济的数量和规模。据有关资料统计,到1975年最高峰时,全国在公有制经济部门就业人员的比重达到了99.9%,而从事其它就业形式的人数仅占0.1%不足。这就意味着,客观上封杀了其它经济形式的生存空间,断绝了人们发家致富的念想。
国家社会主义第二个基本特征是:分配上刮“共产风”,吃“大锅饭”,否定家庭经济制度长期存在的客观性。这种左倾轨迹,在20世纪50年代末的“大跃进”期间达到了顶峰。在全国推行“食堂化”运动中,千家万户炊烟绝迹,家庭作为社会基本经济单元存在的必要性受到质疑和严重冲击;家庭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自我积累、自我调剂丰歉余缺的重要经济职能,非但得不到应有承认,反而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左一刀右一刀割得鲜血淋漓,肢残体缺。回顾上一世纪60年代发生的那一场全国性大饥荒,天灾耶?人祸耶?毫无疑问,气候异常、自然灾害只是外因,内因则是所推行的政策严重脱离了社会实际。根据长者描述,爆发大饥荒的前一年,即1958年,全国农业获得了罕见大丰收,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人人都在热火朝天“大炼钢铁”,根本不在意收割及耕种,致使许多粮食白白烂掉地里。如此暴殄天物,岂能不闹饥荒!在紧随其后的三年国民经济调整时期,左倾轨迹得到一定程度矫正,供给制食堂下马,农民有了少量“自留地”,流通渠道又启开一扇门缝,家庭经济职能及个性权益得到部分承认。随着家庭经济元气有所恢复,国民经济活力也随之有所复苏。然而鉴于“左”的迷茫并未得到彻底清理,一切有利于家庭经济发展的举措,依然被当作一种过渡政策,不得已勉强为之。
国家社会主义第三个基本特征是:计划手段作为唯一调控管理手段发挥作用。国家有关部门通过编制严格的指令性计划,对企业生产经营实施全过程跟踪管理、监督和考核。生产资料按照计划实行统筹生产和分配,不通过市场调节,也不存在生产资料市场。生活资料虽然保留着商品外壳,但同样严格实行计划生产和计划供应,否定价值规律和市场竞争的用武之地。
公有制经济一统天下的格局,兼之平均分配和指令性计划手段的僵化管理、大包大揽,不仅导致经济活动效益低下,而且使国家有关部门的职能空前强化,承担着互相重叠且庞杂无比的业务性工作。
在经济领域,国家,首先是生产资料掌控者;其次是生产经营活动的直接组织者;再次又是经营过程的监督者;最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经济职能,便是生产经营结果(盈亏)的总负责者。假若撇开数量上、规模上的差异,那么在这一阶段生产活动中,国家扮演的角色与家庭资本主义时期的家庭角色颇为类似,资本所有权职能与产权职能高度重合为一,政府成了名符其实的“大家长”。
在国家社会主义阶段的经济活动中,企业也搞核算,但出现亏损由国库冲销,至多是写个检查就过关了事;企业盈利则全部上缴国库,通常给予表彰嘉奖之类的精神鼓励。这种治理规则下,企业经营过程中的责、权、利边界模糊不清,也无法具体落实,整个国有制企业作为一个超级托拉斯,吃的是一锅饭菜。
平心而论,与糟糕之极的农村经济相比,工业领域情况要好许多。规模经营与计划经济,本来就具有适应社会大生产的某些优点。在“先生产后生活”,“低薪水高积累”等政策贯穿下,全国人民勒紧腰带,集中有限的财力物力先后建设了一大批重点项目,与四分五裂、孱弱落后的旧中国相对比,的确取得了较大发展和进步。但是,由于排斥市场竞争和等价交换规律,片面强调“一大二公”,强调计划就是法律等,严重压抑了家庭细胞活力,致使经济大起大落,反反复复,滚动发展能力差。基础性摊子是铺开一大批,然而产品质量粗劣,效率低下,长期不能实现升级换代。尤其是在生活资料领域,供求矛盾十分突出,只能凭票证供应,根本满足不了人们的日常需要。
在农村推行“公社化”实践中,遇到的抵触和阻力更大。在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后的头几年,为了提前进入共产主义,强制推行“一平二调”(由各级政府出面统筹协调,对各集体所属的生产资料、产品及劳动力实行无偿调拨;生活品实行平均分配)等经济政策,更是与广大农民的社会心理格格不入。 鉴于“一平二调”政策完全漠视了家庭经济制度所要求的个性空间和等价交换原则,严重挫伤了几亿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导致农村经济长期停滞不前,某些地区甚至出现倒退。随后不得不进行某些改正,即将原来的“一平二调”改为以生产队为基础的“三级所有制”模式。具体操作,就是以生产队为经济核算单位,集体组织耕作和经营,社员按出勤记工分,按家庭人口分配基本口粮。现在回头看,上述这些政策变化,虽然大大缩小了生产资料支配权和生活用品分配权的“共产”边界,但责、权、利仍未落实到家庭这一终级主体肩上,故而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还是不能激发出来。在生产队运作模式下,社员无精打采“磨洋工”,粮食产量长期徘徊不前,生产效率低得可怜,一个壮劳力出工一天只挣几角钱甚至是几分钱。即便在某些水利条件较好的村镇,也多上演“夏秋两季交公粮、卖余粮,来春再吃返销粮”的闹剧。
具有鲜明对照意义的是,在属于“资本主义尾巴”的少量“自留地”里,农民却倾注了极大热忱,精心安排,深耕细作,除草施肥,颗粒归仓。千万不可轻看这“一分自留地里的积极性”,它不单是解决了农民一家人的蔬菜自给,还为市场提供一定数量的商品菜,成为农民收入的主要来源。有的还生产粮食,用来弥补所分口粮之不足,为农民家庭解决了天大困难。
综上所述,国家社会主义——即依靠政权强制推行的以公有制、计划管理和平均分配为蓝本的一种国体模式。或曰:试图否定家庭经济制度的一种偏轨实践。
就主观意愿而言,届时的领航者固然是希望通过规模经营和计划管理,彻底解决数千年来困扰社会健康发展的两极分化顽症,引领民众走上共同富裕之路。然而,由于认识偏激,路子没选对,致使共同富裕不见踪影,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在普遍贫穷与温饱线之间挣扎度日。曾几何时,不知有多少专家学者将生产力公式背得滚瓜烂熟,不知有几多人以历史规律的掌握者自诩,经济却搞得一塌糊涂,连民众的基本需要都解决不好。横向对比,“二战”后选择市场模式的国家和地区大多数得到了快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改善;推行计划经济的国家普遍欠佳,民贫国弱,形成强烈反差。总之,国家社会主义模式不能继续下去了,必须创建出一种新的发展模式!
天国中尚且有撒旦的身影。人类社会并非天国,岂能按照天国标准来设计和治理?纯而又纯的乌托邦设计空想成分偏多,不符合辩证法,因而不可能大规模实现。
大千世界,百花纷呈,人们的信仰可以各自不同,也应当有自由选择权。但是,多样性不等于固步自封,发展才是硬道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若是长期跟不上时代步伐,就不单是人民大众受穷,更免不了处于落后挨打、受人欺凌蹂躏的尴尬局面。这是一种最基本的历史现象,也是民族矛盾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强制性作用。在国际关系中,即使是人类理性进化到了一个更高级阶段,这种弱肉强食的法则也难以根本改观。
任何改革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大凡改革运动的倡导者,必须具备崇高的威望,巨大的魄力,以及深邃的洞察力等等。试想,在世界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在知识和信息大爆炸的高速发展阶段,如果改革再晚一代人起步,那么毫无疑问,中国与先进国家的差距就会拉得更大,又岂能有今日的强国富民之盼望。
早在1979年改革刚刚起步时,邓小平就明确提出: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市场经济,以后又多次阐述了相同主张。为了淡化人们对于“姓资”还是“姓社”的顾虑,邓又以特有的政治智慧明确断言:说市场经济只存在于资本主义社会,只有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这肯定是不正确的。社会主义为什么不可以搞市场经济?即便是如此,由于人们观念僵化、墨守成规,在改革全面铺开的第一个时段中,仍然是怀疑不少,争议不少,阻力不小。直到1992年邓小平第二次南巡谈话中再次肯定了坚持改革的必要性,并且在江泽民建议下,将市场经济内容载入党的“十四大”报告,改革开放才逐渐驶入快车道,国民经济也随之迎来了持续发展的黄金周期。
中国经济改革的曲折经历,说明了僵化理论对人们思想意识上的禁锢力有多么可怕!假若当时换一个人提出类似的改革主张,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招惹一场“走资本主义道路、崇洋媚外”的大批判。所以我们由衷地感慨:中华民族有个邓小平是幸运的!不畏强权,不唯书本,勇于创新,这正是华厦民族精魂的集中体现,也是中国得以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人文根基!
针对中国这样一个有十几亿人口的大国来说,经济基础参差不齐,地区之间差异巨大。这就决定了中国改革及富民强国目标的实现,需要几代人持续努力。邓小平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晚年复出后,一边紧锣密鼓抓经济改革,一边又审时度势谋定过渡性政治安排,并将接力棒提前交托于新一代班子手中,为实现权力的平稳交替起到了很好的表率示范。单就这一点而言,中国也是幸运的。在安定和谐环境下齐心协力闯关,这是一个民族兴旺发达的基本保障,也是走向更大成功的希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