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再出发的“七级”台阶

　　3.11大地震一个月后，日本才将“福岛一核”事故级别提升到“七级”——最高事故级别；18日，才承认福岛一核是“核燃料融化”——最严重事故之一。但这仅仅是回到了坐标的“０”点，更艰巨的“七级”台阶，还在等待着面向复兴的日本。

一、信任重建——再出发的起点

日本这次灾害损失最大的是什么？９级地震？ 28米以上的海啸？可以与切尔诺贝利“媲美”的最大级核事故？

都不是。最大的损失在于失去了日本公众以至世界各国的信任。

当局指责有人煽动恐怖，公众轻信谣言；责怪各国制造恐慌，禁止日货进口。但有这样一个公式：

谣言或恐慌＝切身性×暧昧性（不确定性）。

也就是说：核危害这个与生命密切相关的问题，乘以日本当局公布信息的不透明性，才导致失去公众和诸外国的信任，出现大规模的谣言和恐慌。

日本迄今的核电事业规模（占总发电量的三分之一），是建立在愚民政策和对地方行政的财政诱惑之上的。也已经形成了政府、电力公司和“御用专家组”之间的既得利益结构。不打破这个结构，日本在核电方面，将永远是鬼鬼祟祟、似是而非。

所以，唯恐“日本核电绝对安全神话”破产，导致整个核电政策总崩溃，就成为遮掩事故真相的最大“理由”。

各国本来就对日本在核电政策上的“鬼鬼祟祟”疑心很大。这次就更加一层疑惑。为了表明“情报透明”，当局还专门面对外媒，举行英语记者会，但却门可罗雀。发布方５个人，记者只有４位——没有人再有耐心来听“大本营发表”。

“情报透明”不在用什么语言，而是发表的信息可信不可信。就连盟国美国，也只按自己测得的数据行事，不相信日本的发表。

信誉业已失去，重建谈何容易。何况日本当局至今没有意识到，“信任”一词对于他们已经只具有讽刺意义。

二、百年归乡——“死”地何年再“福”岛

死寂的一片泥滩。可能曾是村庄，曾是田地，被海啸扫平，没有人烟，一群“野牛”——无人放养的乳牛——在泥地里觅食。这是现在福岛一核“20公里”无人区的景象，是这次众多灾害映像中，给笔者印象最深的镜头。

　　“福”岛成了“死”岛。看不见的魔鬼——放射线——成了这里的主宰。

　　福岛一核周边“可能十年二十年不能住人”——震灾以来，一直浑浑噩噩，不知所云的菅直人，居然罕见地说出了一句实话。但却遭到灾民的唾骂和在野党的攻击，又马上矢口否认。

　　4月26日就到事故25周年的“切尔诺贝利”30公里封锁圈，至今禁止一般人进入。很难想象，十年后居民就能返回“一核”周边。仅东芝公司一家提出的最终处理方案，就需要五到十年。

　　灾民怒斥菅直人的“十年二十年不能住人”说，虽由于思乡激情，但也出于日本的实情。不像地广人稀的乌克兰（原苏联），日本地窄人多，暂时避难尚不好找地方，几万人背井离乡，易地重建家园，谈何容易。

死地再生，在日本不是没有先例。广岛、长崎皆是。但是被核污染的农地需要更换表层。时间越长，要换的土层越厚。这么大的污染面积，工程规模，几乎不可想象。

至今，即使是20公里退避圈内，还有人不愿撤离。新规定的“计划退避区域”，更是难以动员。有些畜牧专业户，养着上百头乳牛，不能甩手就走。内阁官员到当地说服村民撤出。“我就是不撤！要受罚吗？”村民质问。“没、没有……”官员只有苦笑的份儿。

三、拆除引信——封闭“不定时”炸弹

　　“切”与“一核”最大的不同是，“切”１个月就控制了局面，而“一核”四十多天了，还是“进行时”——正所谓“不定时”炸弹。

　　一直顾着当局面子的媒体中，也终于有了有胆量的记者，直截了当地询问当局，所想定的“一核”灾难最恶的可能性是什么？当局终于吞吞吐吐地表示：是“原子炉的压力仓损坏，放射性物质大量飞散”——简言之，就是原子炉爆炸，造成巨大核污染。

　　著名核电专家住田健二指出：如果炉内温度失去控制，烧穿（2号炉已被怀疑烧穿）炉壁，那后果就不堪设想……退避二三十公里，显然是不够的。

　　如何防止“最恶”，摘除“核炸弹”的引信？政府不能说，东电又不愿意说。菅直人逼着东电说，东电只好说了个“三、六、九”——三个月恢复重建冷却系统；六到九个月保持“冷温”，封住核泄漏。评论认为，这只不过是东电的“愿望而已”。

　　东芝和日立，是分别参与了2-4号炉制造的。所提出的最终处理方案——从1-4号炉取出燃料棒直至废炉，“夷为平地”——所需最短时间，各为10.5年和30年。

　　而英国的世界最权威科学杂志《Nature（自然）》载文：介绍了几位以前参加过处理切尔诺贝利和三里岛核电事故专家的意见：仅仅是要把摄影器材放入“一核”炉内，把握状况，也需要相当的时间；从一核的“废炉”、“除污”等的复杂性来看，只能封锁（原子炉）后等待一百年。

　　但是，日本的核电发展的再起，不会等一百年。

四、振兴契机——激活日本经济

　　日本经济“失去了20年”，这次是雪上加霜，云云。笔者倒是认为，20年来，景气不振，消费低迷，是日本经济发展的逻辑使然。与其说 “失去”，倒不如说，二十年，尤其是近十多年来，日本是着着实实地积攒了一些实力的。震后，日元至今还是高居84日元（兑美元）的水平，可见金融界对日本经济实力之信任。

　　日本国民金融总资产额高达1500万亿日元。就算国债、地方债总额接近1000万亿，简单相杀，还有500万亿。与希腊等国不同，日本国债债权95％都在日本的金融机构。就是说，老爸向老妈借钱，不必担心被逼债。

　　日本经济的问题不在弱，而在“死”——企业、民间的资金呆滞，消费不振。但这次震灾复兴，只要施策适当，应该成为“激活”日本经济的按钮。

现在，不含核灾难，震灾损失被估计为25万亿日元。已经出台的震后第一次补充预算为4万亿。有的在野党已经提出了30万亿的追加预算案。当然，福岛一核的灾难还在进行中，受灾全貌远未掌握。但至少赔偿金就是天文数字。

作为预算财源，发行巨额国债；征收“复兴税”；提高消费税……各种方案还都在酝酿中。但 “东电”的核事故，由全体国民埋单，目前尚有不同意见。

只要今年夏天不再奇热，电力就不会成为震后复兴的瓶颈。日本人用电浪费得厉害。只要停掉东京的所有自动售货机和“扒金库”，据说就可以节省一两个核电站的发电量。

有人指出，煽动“停电”恐怖，是电力公司为防止“核电”从此走末路所作的舆论铺垫。

五、政治洗牌——民主党改弦更张

　　对于菅直人的政治生涯来说，震灾可能是“不幸中的万幸”。而 “万幸中的不幸”，就是菅直人是个无能之辈；民主党是个不成熟的政党。救灾期间的地方选举，民主党大败。前几天，《朝日新闻》民调：对菅内阁支持与否的为（％）21：60；关于对应核灾难，给予评价与否的为16：73。

　　不仅在野党要求菅直人下台，就连民主党内部，换马之声也此起彼伏。但临阵易帅，不是上策。再者，日本政治制度之难以驾驭，也不可辞咎。菅直人只是不谙其中奥妙，“玩不转”就是了。小泽应该“玩得转”。但他在灾前已被本家的民主党彻底抹黑，如入囹圄，很难登场。

　　自民党也没出息。下野后分崩离析，人才尽失。总裁谷垣是个秀才，平时可以，非常时期“帅才的不是”。

　　再有就是政界改组——“大洗牌”。但前提是通过内阁不信任案。或内阁总辞职，或解散、大选。前者可以给民主党换马提供依据；后者会出现40天以上的政治空白。结果如是票数分散，没有绝对多数党，再为合纵连横费些时日，那可真是要演一场公众所不愿看的“好戏”了。

　　民主党自己换掉总裁，改弦更张，比较现实。但菅直人官瘾未足，不会轻易下台。而又很难有人愿意去充当“摘老鼠铃铛”的角色。换谁？也没有适当人选。就算是菅直人想下台，现在也“骑虎难下”。八月的“长假”前后，可能是“换马”的时机。

六、外交转向——日美关系将有调整

　　论及日本的外交关系，不能忽视日美同盟；论及日美同盟，不能忘记是个不平等的同盟。美军驻扎冲绳，就是最为明显的例证。而正是在冲绳普天间搬迁问题上，美国与日本民主党政权差点儿闹翻。“幸亏”震灾发生，菅直人才有可能躲过今年6月在搬迁问题作出决断的“鬼门关”。当然，他6月还是要去一趟美国说清楚的。

日美外交关系现状不是很好，也不是不太好，而是很不好。美国虽然以“朋友作战”为名，驰援救灾，但 “这是这，那是那”。正如太平洋军司令4月7日国会作证所言：不解决搬迁问题，（美军）就在普天间驻下去。

这次未曾有过的核灾难，友邦惊诧，四邻不安。空气中的放射线不说，还要往海里排放核污。没有提前通知各国，却又不痛痛快快地承认，更是引起不满。目前各国只是不愿落井下石，不便多言而已。

　　4月19日，那霸“检察审查委员会”作出决议：去年9月钓鱼岛装船事件中中方船长应该予以起诉。

国难之中，还不放弃以邻为壑，四面树敌的作为，可以看到日本民族的一个侧面，但这不是全面，也不是狭义的外交当局的有意而为（当然也没有反对）。因为，日本在原则上，司法是独立的。当然，对检察机关进行“审查”的“委员会”也是“独立的”。这次是一些极端分子在后面活动，与强行起诉小泽一郎如出一辙。

　　中日经济总量逆转，美国对华政策会有调整。日本明白，一如既往地追随美国，不是上策。日本外交将进入一个低潮期。今后的重点，将着实地转向“以联合国为中心”，加强“入常”的努力——但是，首先阻止日本“入常”的就将是美国。

七、民心重塑——日本精神再振

　　这次未曾有过的“天灾”、“人灾”复合型巨大灾难，是不是涣散了日本的民心？是不是摧毁了日本民族的精神？笔者的看法是：没有。

　　日本精神的内核是什么？如果允许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忍”——日语读作“sinobu”，比中国“心上一把刀”的含义要广泛些——人与自然之间，人要“忍”；人与人之间，自己要“忍”。当然这是指一个民族的精神内核层面的，不要以一时一事来简单武断地否定。

　　忍，不是单纯的，是需要伴随相当的心理操作和外在对应的“技术”的。自古以来，经受过千千万万自然灾害的日本民族，对应自然，相当娴熟。这种娴熟，不是可以简单见诸文字的，而是从一个民族的DNA中调集汇总起来的。

　　这次加上了“人灾”。但近代日本的“人灾”也相当可观，也可谓对应经验“成熟”：

二战硝烟未散尽，当时的首相东久迩亲王就提出“一亿（国民）总忏悔”，以涣散战争责任的追究，使全民背负“反省”的重荷至今。

　　无独有偶。震后，石原慎太郎竟说：这是“天罚”，应该“利用海啸洗去日本人的私欲、陈年的污垢……”。虽然坊间稍有批判，但丝毫没有耽误他以高票四选东京都知事——“一亿总忏悔”的2011版，民众也认可了。

　　“天罚”，就是民众皆要承受，大家平均分摊，而毋需特定的人来负责——“忍”的精神常在。

（刊《国际先驱导报》2011-04-22第3版《日本在出发面临“七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