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回了油田一趟。天气一直不大好,也没有心情会见故友,考虑到小五屁股上的伤口,连他也免见了。大隐隐于市,谁都不见,可以安安生生地养上几天浩然之气。偶尔到外面遛遛,个别地方修了新马路,建了新小区,崭露了新气象,但总的来说,大模样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人气似乎不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物依然是,人却已非了。这地方太小,有时也会撞见一两个熟人,简单聊两句,知道很多老友已高飞远扬了,再扯两句不咸不淡的废话,就分手作别了。
忧国忧民,积劳成疾,有些感冒,躺在登峰小区的小诊所里输了三天液。眼望着顶棚的缝隙里泻下的几缕黯淡的天色,脑海里掠过一个个熟悉而模糊的面影:
当年第一次到方崇滋办公室,听老方的胶东话如听天书,仅有的几句听得懂的是对我的选修课《文心雕龙》的成绩表示赞赏:考了94分,挺高滴!我心说:这一门是开卷考试,我抄得最认真,分数想不高都不行啊。
老方的胶东话不是我一个人听不懂,有一次老方叫总编室一位老大叫张三,结果那位老大叫来了名字发音差不多的李四,一时传为笑谈。
刚毕业到前线实习时的文明寨油矿八队队长王成军、书*记周玉超。离开采油队时,他们甚至给我发了一点劳务费,作为参加采油队劳动的犒赏。在总部几年,与两人过往不多,有一次两人到总部,还到一起坐了坐。离开油田时,两人都已升职,周玉超还派人送我一个小礼物送行。这么多年,他们对我一无所求,我亦对他们无所报答,天各一方之后,才觉得那纯粹的友情弥足珍贵。
我的站长赵新碧,我的师傅李延蕾和她的哥哥李燕杰,八队借给我工装穿的无名帅哥,周末带我去三厂的老兄,记不得名字的那个土家族的文学女青年,卖木材的东北饶舌男,家在总部的张晓枫,大嗓门的姓张的油矿党*委*书*记,热情好客的唐冠超,宿舍隔壁的摇滚小青年晚上没事就把迈克·杰克逊的嘶吼放得震天响:“Dangerous!The girl is so dangerous!”那些纯朴的一线工人们。那夏日燠热的夜晚,厂部微醺的晚风,还有从厂部到油矿的徒步行走。一切都那么真切,一切都历历在目。
在二公司的钻井队,第一次喝啤酒喝到醉倒。路边小店里的村姑劝酒的招数太强悍了:谁不喝就往谁腿上坐。像我这样纯情的小男生,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啊。半小时不到,就挂了。然后S*B一样抱着路边农田的玉米秆哇哇狂吐,在井队师傅们异样的目光里钻进空调板房里蒙头大睡。我知道他们肯定很卑视这个上面派下来的大学生。可是TMD我也没办法啊,谁不服气谁让村姑坐你腿上试试看!在漫长的井队体验生活的日子里,经常趟着庄稼地往返于四厂和井场,有时也躺在空气污浊的空调板房里看《西地平线》。队长好像叫李成武,回到总部后有一次在文化宫前看到他,已经陌生得想不起打招呼。井队食堂的大师傅索要餐费,春苗说,不用理他!后来果然没再理他。
所在的专题部,周建路、马兆国、贺*德敬,个个都是高人。旋即分到三版,依然高人云集:邓总、杜主任、孙老师、伟哥。那是风云际会的激情燃烧岁月,是老方麾下最兵强马壮的日子:张*明*功、李*忠*良两位老总,还有曹、徐、邓、王等一众副总,后来明日之星张*海*韵从局里回来,队伍更显茁壮。现在已经退下来的阴天霞、夏清秀那时也是一方诸侯。黄荣华老师当时也在。当年在一起朝夕相处现在仍留在那里的现在还有一大批,在回忆里检索,他们的面容仍然如此鲜活,因为他们依然活跃在战斗岗位上,在这个四处透风的网络世界里,我不能一一留下他们的名字。老方一度放出豪言,把单位的北京吉普全部换成猎豹,后来随着老方的进京,这个说法也就不了了之了。
当年初到油田,文不左感于石油庄园里的人们的奇怪的优越感,曾图谋写一部题为《白眼看油田》的巨著,后来不了了之。石油工业早期建设者多是部*队整建制改编,所以油田还有很有军*事*化色彩的体制和称呼,如油矿的书*记曾被叫做政*委,油田职工沿用部*队的叫法,称当地人为老百姓,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感。此地是两省交界,当地人民都是边区人民的后代,游*击经验丰富,与油田的关系是既有合作又有斗争,偷油窃气,青苗赔偿,利益纠葛,盘根错节,你来我往,明争暗斗,有时甚至酿成流血冲*突。虽然油田和地方政*府都专设了油地关系办公室作为协调机构,但就像台*办和陆*委*会一样,各为其主,各说各话,常常谈不拢。
当年在油田,常常为油地之间隐隐的对立和敌意感到苦恼。多年以后,终于领悟,所谓和谐的油地关系或工农关系,全都包含在如下场景里了:村民们在井场上把漏出的天然气装在巨大的气包里运回家里生火做饭,工人们钻进庄稼地掰玉米拔毛豆拿到队上打野食。你偷我的,我偷你的,这才是真正的水乳交融打成一片啊。
登峰小区,大家习惯叫它二区。
马颊河畔,有故事的地方。

站在墙外看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夕阳红公园。
下面一张是老方曾经住过的处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