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土阳岗
有那样一个地方:那里四季狂风叫嚣,黄沙铺天盖地,连太阳和月亮也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愁绪。
马尕娃的羊群每天清晨都是这么准时放牧野外。那群佝偻着身子流着残涎的羊瘦骨嶙峋,像是在白碱地上随便乱扔了几团旧棉絮。清晨,一切静悄悄的。一些注定将会反乱作孽的自然灾害还没有醒来。马尕娃嘴里飞出的呼哨声从羊群的头顶滑溜溜地飘过,最终无影无踪地消失在宽广无边的白碱地上。
这是环县北、属于宁夏境内的某块地域。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白土阳岗。
那时候,我站在白土阳岗上。东方的太阳正灰朦朦地漫无精彩地悠悠升起。四顾无人。是的,除了马尕娃和他的羊群。这是一片除了发着耀眼刺目的白光的土地外,其它什么也没有。我看不出人们都在哪里生活起居——因为甚至看不见一间小土屋;我也不知道白土阳岗这个好听的地名有什么传奇或是象征意义。反正这天清早,我跟着马尕娃和他的羊群,在白土阳岗上度过了我人生的某个万分之点。朝四野了望,灰沉沉的天和白森森的地浑然一色,毫无表情。清淡的阳光照不出一丝温暖。羊群从白碱地上啃食的永远只是一撮撮白色的土粒。马尕娃的呼哨也永远只是飞给了羊群这些知音。
当太阳升起有一杆子高时,羊群在白碱地上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太远的地方羊群不去,马尕娃也不去。走出白碱地,就一脚踏进了无法揣摸深浅的沙漠里。极易变化的沙堆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存在姿态,它们随时会让根本不能辨别的十多岁的马尕娃和他的羊群迷失方向。马尕娃显得很无聊。但也有令他欣喜得狂跳起来的时候。那就是一队队驮水的驴群。当马尕娃的羊群已经转了十二个或者十三个来回时,驮着发出咚咚响亮声音的木桶的驴群就匆匆从远处沙堆里钻了出来。焦急不可忍耐的马尕娃把对羊群无休无止的谈话改成了针对驴群。然而,疲惫不堪的驴群也不理睬他,顾自匆忙赶路。马尕娃便自讨没趣,无奈下吆喝羊群,赶过领头羊,让它们再转第十四个来回。
我问马尕娃:“你知道水源在哪里吗?”
马尕娃摇摇头:“没去过。他们(指驮水人)每天夜里就出发了,几十里路这会子才能回来。”
“不怕沙堆吗?”
“当然害怕了。不过,远没有山路那么害人。山路陡,都摔死了好几头毛驴子了……”马尕娃顿了顿又说,“他们嫌我小,我长大后才能赶毛驴子去驮水。”马尕娃最后又肯定地说,“就是,不骗你,我长大后就是赶毛驴子去驮水!”
“不想干点别的吗?”
马尕娃不语了。
驮水队伍从我们的视线里慢慢消失。我转过身去望驮水队伍刚才钻出来的地方,却发现那里竟已变了形状。我清楚,自然灾害开始苏醒了。我又转回头,看见又瘦又小且把脸涂得又脏又黑的马尕娃沉默如斯,面对着渐渐升高的太阳,镇定地像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并不给我一言相助。
我环顾四野,天地在一片死寂中吼响着沙堆的移动叫嚣声。我揉了揉被白碱地折射得酸痛的眼睛,告别白土阳岗,又迈出了远行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