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夏的德国文学课上,老师说:“西方文学的核心在于保密的观念,可以说人物性格整个建立在人们之间的未能公开的某些信息之上,其原因可能是多样的,或卑劣,或高尚,以至人们决心守口如瓶”,这段话几乎可以说是这部电影的导读。电影用了几本西方的文学作品帮助勾勒电影人物的性格和心理,并用一系列情节展示了人们内心的隐秘是如何影响乃至决定了人物的性格和命运。
15岁的米夏爱上了36岁的汉娜,而汉娜是一个有着双重秘密的女人,这双重的秘密决定了汉娜的人生路径,对于汉娜这个人物,电影里几次出现的契科夫的小说《一个带着小狗的女人》里面有一段精彩的人物独白足以解释汉娜:男主人公“有两种生活:一种是公开的,凡是想了解这种生活的人都看得见,都知道,充满了传统的真实和传统的欺骗,跟他的熟人和朋友们的生活完全一样;另一种生活则在暗地里进行的。由于环境的一种奇特的、也许是偶然的巧合,凡是他认为重大的、有趣的、必不可少的事情,凡是他真诚地去做而没有欺骗自己的事情,凡是构成他生活核心的事情,统统都是瞒着别人,暗地里进行的;而凡是他弄虚作假,他用以伪装自己、以遮盖真相的外衣,…却统统都是公开的。他根据自己来判断别人,就不相信他看见的事情,老是揣测着每一个人都在私密的掩盖之下,就象在夜幕的遮盖下一样,过着他的真正的、最有趣的生活。”。
这正是汉娜的心理,她自己有太多的秘密,所以她根据自己来判断别人,就会觉得别人也会有很多秘密,这使她无法让自己信赖别人,所以她对米夏是有所保留的。她利用自己的年龄和经验的优势控制了米夏,电影里米夏抱怨汉娜说每次都是我道歉,很显然每一次发生争吵,都是米夏伏低做小、道歉赔不是,无论那是不是他的不是,因为他不能没有汉娜,而汉娜作为一个成年人,她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情爱经验,所以她知道米夏这个初出茅庐的恋爱新手离不开自己,于是她利用这一点,牢牢地控制了米夏,她跟米夏上床,利用他满足自己的性欲,她让米夏给她朗读,米夏成了汉娜的工具。
在小说里,米夏曾为了该不该将汉娜的秘密说出来一事左右为难的时候,他曾经去请教自己做哲学教授的父亲,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告诉他:不能把人当成客体,而要当成主体。在那个夏天,汉娜就是把米夏当成了客体,当成了一个性欲和朗读的工具,她还曾经把集中营里那些犹太妇女当成了客体,把那些被她挑选出来的体弱的年轻女孩当成了朗读工具。在汉娜与米夏的关系中,我无法将汉娜对米夏的那一段性爱史看做是汉娜的爱情,因为爱本是一种相互交付,是一种不寻常的相互信赖,是将自己的身体、感情以及荣辱全部与对方分享。然而汉娜并未将自己交付给米夏,她有太多的秘密,也就从来不信任任何人。所以尽管米夏告诉汉娜,没有她他活不下去,但在米夏生日的那天,两人发生了一场争吵之后,汉娜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任何解释、有说任何理由,汉娜不辞而别,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这样的不辞而别会对米夏的一生带来什么样的巨大伤害,她只是自顾自地走了。
痛彻心扉的米夏在汉娜的卧室地板上躺了几天之后回家了,米夏的父亲对米夏说:我们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家的。这句话牵出了本片的另一个主题:心灵的旅程。对于这个主题,电影给了我们一本荷马的《奥德赛》,《奧德賽》讲述的是伊塔卡王奥德修斯在战争结束之后要返回家乡,却被海神参波塞冬困在海上,历经十年漂泊,最后终于回家的故事。还是在米夏的德文课上,老师讲解了《奥德赛》,这不是一个闲笔,而是电影的创作者在告诉我们本片的另一个主题,老师说:“每个人都认为荷马的主题是回家,实际上,《奥德赛》是一本关于旅程的书,家是你的梦中之地。”。
在米夏第一次与汉娜做爱晚回家之后,在饭桌上,他默默地回味自己与汉娜的交欢,在小说里,作者说米夏人虽在家里,但是他的心已经飞到别处去了,从那时起,他已经离开家去浪迹四方寻找他的梦中之地去了。这场戏中,米夏为了隐瞒自己与汉娜的事情,第一次开始在家里撒谎,他欺骗父亲说:我迷路了。这时米夏与自己的妹妹有一段非常意味深长的对话:
妹妹:谁会在自己的家乡迷路?
米夏:我本想去城堡那边,结果走到了田野里
妹妹:那两个地方方向完全相反。
米夏:那不关你的事。
妹妹:他在撒谎!
米夏在撒谎,连他的妹妹都看出来了他在撒谎,然而妈妈却说:他没有撒谎,米夏从来不撒谎。米夏很得意在自己与妹妹的争吵中,妈妈站在了自己这一边,但是妈妈的意思是说他确实迷路了,不是迷失在现实的道路上,而是迷失在自己人生之路中。说谎欺骗、对别人关上自己的心扉,这样做一定是会迷失在你的生命旅途中的。米夏的妈妈一语成谶,从此米夏踏上了一个困惑迷失的路途。这部电影的另一个主题就是在说人类在寻找自己的梦中之地却迷失在自己的心路历程,无论是德国人、还是汉娜、还是米夏,他们都想找到自己的梦中之地,却都去了相反的地方,他们在自己的家乡迷路了。
米夏曾经是那么的爱汉娜,他在与汉娜一同出游之前有一段感人至深的独白:“我不畏惧,我无所畏惧,受伤越深,我的爱也越炽热,危险只会增添这份爱,让它更清晰、更丰富,我会是你唯一的天使,你生命的结局会比开端更美丽,连对你敞开怀抱的天堂也会说:只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一个灵魂如此完整,那就是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完全的完整的交付,然而米夏并不是汉娜唯一的天使,他只是汉娜许许多多的朗读者中的一个,也就是汉娜许许多多的工具中的一个,汉娜丢弃了他。这让原本那样无所畏惧而又坚定不移的米夏迷失了。
米夏和汉娜之间的关系象征很像当年的红卫兵与毛主席的关系,红卫兵被自己衷心热爱的伟大领袖控制了,并当成了工具,然后在领袖不再需要的时候,领袖丢弃了这些工具们。他们并不是领袖嘴里信誓旦旦地说的那个“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领袖其实只是在按照自己的目的行动,工具就是工具,没用了就会被丢弃,汉娜丢弃了米夏,就像她丢弃那些年轻体弱的犹太女孩子一样。我们可以想见汉娜的离去对米夏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就像我们可以理解当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红卫兵们被丢弃在边远的山沟里很多年之后,他们的再也不相信自己是什么八九点钟的太阳,他们只想回家,当很多刚出校门的愤青不再愤青了之后,他们中的很多人什么都不信了,因为人在忽然发现自己曾经极端信赖和尊敬的人欺骗了自己之后,很难再相信什么了。汉娜把米夏变成了另一个汉娜,米夏也变成了一个有着双重生活的假面人,他无法再次把自己交付出去,因为他无法再信赖别人了,汉娜让米夏丧失了爱的勇气和能力。所以米夏的婚姻短暂而且失败,米夏和女儿陌生而且隔膜,在影片一开始,米夏的同居女友对米夏抱怨说:“有哪个女人和你在一起时间长到能知道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在米夏与汉娜在法庭上再次邂逅之后,米夏发现自己依然无法忘怀汉娜,当他听到汉娜因为隐瞒自己文盲身份而被法庭判了终身监禁的时候,他的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然而尽管米夏依然爱汉娜,但又无法接受她的罪恶,他爱她,但又为自己爱上这样一个罪恶的人感觉耻辱,他无法忘记她,但她的罪恶又让他无法再与她共处。所以当米夏知道了汉娜是个文盲后,他想去监狱说服汉娜承认此事以避免让自己受到终身监狱的刑罚,但他在最后关头却又退却了。米夏曾努力忘掉汉娜,所以他有过一次短暂的不成功的婚姻。离婚后,米夏带着女儿回家了,很多年他都不敢重回家乡,即便是父亲故去,他都没有回去,因为那个城市让他有着太痛苦的记忆。 然而离婚后米夏回家了,在家里他发现了自己从前给汉娜写的诗歌和记录的朗读书目,他知道自己无法忘怀汉娜,也无法摆脱这段感情,他决定拯救汉娜,于是他开始再次为汉娜朗读,这一次他不再是工具,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自己要对自己的这份感情负责,无论汉娜怎么看待这份感情。
米夏用十年的时间为汉娜朗读、录寄送录音带,但却无法说服自己给汉娜回一封信,米夏最后到监狱去见汉娜,当汉娜深处手来的时候,米夏也短暂地握了一下汉娜的手,却又缩回了自己的手,他无法让自己再与汉娜毫无障碍的相处,他无法再续前缘,因为爱总是有前提的,如果你无法让人信赖,我也就无法再把自己交付给你。米夏知道了汉娜为了隐藏自己的秘密,而去了党卫军,也许还为了隐藏自己的秘密,把在集中营里为她朗读的那些女孩送回奥斯维辛集中营去处死,米夏不知道如果汉娜为了隐藏自己的秘密,会不会把他也送进毒气室,那么他如何能把自己交付给一个自己无法相信的人?影片里米夏为汉娜朗读的《奥德赛》中有这么一段:
“来吧,收起你的铜剑,插入鞘内,
咱两前往睡床,躺倒做爱,
在欢爱的床笫或可建立你我间的信任”
“我不愿和你同床,
除非你,女神,你立下庄重的誓言,
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我受害”
很显然,这一段《奥德赛》解释了米夏的纠结感情。直到汉娜死后,当米夏来到汉娜生前居住的囚室,听到监狱的那个女狱警告诉他汉娜一直在期待着他的回信,但没有等到,汉娜没有打包自己的行李,因为她根本没有打算离开后,他忍不住哭出声来。那意味着他还有爱,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但他其实还在爱着,他的心灵开始要回家了。在米夏带着汉娜的钱和嘱托去找到那个犹太幸存者的女儿,想要把汉娜的遗产交给她的时候,那个犹太女儿问起他和汉娜的关系,米夏告诉她自己和汉娜是一种朋友,但是那个聪明的犹太女儿一眼就看穿了他,所以她对米夏说:“为什么你不能对我坦白一点?至少开个坦白的头”。米夏坦白了,他第一次对人说起自己与汉娜的这段恋情,这确实是个开头,有了开头之后就容易多了,影片的结尾,米夏对自己的女儿敞开了心扉,他带着女儿来到汉娜的墓前,开始给她讲述自己和汉娜的这一段故事。
还记得米夏的那段独白吗?“只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一个灵魂如此完整,那就是爱”,而当一个人敞开心怀、给予信任的时候,那就是爱的开始,找到了爱也就是让自己的灵魂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