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中国已经进入了高铁时代,而我对高铁也早就心驰神往。很久前就乘坐过,370多公里,只不过2小时25分钟时间而已。而且,动力车组的运行速度,几乎分秒不差。那窗外的景色,似乎也乘上了翅膀,从眼前呼啸而过。不过,太匆匆的景色,对于视觉是一种疲劳的冲击。当我低下头来,翻阅着加缪的《鼠疫》,才刚刚翻了几个章节,列车已经到了终点。
应该说,是铁路把人类带进了工业文明时代,是铁路延伸了我们的梦想;当然,也是铁路和蒸汽机,让人类产生了更无止境,而不可遏制的掠夺和侵占。中国的高铁,本来就是在怀疑和惊愕中搞出来的,而它又将把我们带往何种境地呢?有人说,加缪通过鼠疫,发现了世界之荒谬;而时髦的人,则通过瘟疫发现时髦。我则通过高铁,发现了时空的错乱,这个世道的荒谬。
虽然我对于高铁的快捷、准时、高效的运行,不由地表示惊叹。但是,也不能掩盖我深深的遗憾。因为天涯海角的概念没有了,时空成了白驹过隙之狭窄。那种慢悠悠的,哐当哐当的铁轨声没有了;那月台上,送别的浪漫情景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风的车厢,以及车厢里喧嚣的人声;那分秒不差的上落时间,不容有半点迟疑,更不用说缠绵的送别了。
于是,由高铁的速度,我联想到李白《朝发白帝城》一诗。诗曰,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写的是作者流放途中,意外遇赦时的感受。应该说,这种于地上大迁徙,千里一日还的梦想,只有在高铁时代才能真正实现。但是,李白的感受,我却不再有。文明的发展,局限了我们的想象空间,也夺去了我们对生活的,许多诗意盈盈的感受。
甚至,也不能复制诗人徐志摩,在上一世纪坐着烧煤的火车,往来于余杭间的伤感。他写道,匆匆匆,催催催。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如若没有了生活之空虚绝望,又如何产生对生活的热爱呢?
村上春树发明了一种跑步哲学,就是在速度中体验到的。他说,我跑步,只是跑着,是在空白中跑步,是为了获得空白而跑步。即便在这样的空白当中,也有片时片刻的思绪潜入。人的心灵中,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空白。人类的精神,潜入奔跑着的自我,精神内部的这些思绪,或说念头,无非是空白的从属物。它们不是内容,只是以空白为基轴,而渐起渐涨的思绪。而思绪,则是世界上最虚幻的存在。
跑步时,浮上脑际的思绪,很像天际的云朵,形状各异,大小不同。它们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然而,犹其是天空,一成不变。云朵不过是匆匆过客,它穿过天空,来了又去,唯有天空留存下来。所谓天空,是存在又虚幻的东西,既是实体,又非实体,就象我们所看到的云朵和河流一样。一切都是如此恍惚,匆匆而过,而我在高铁上所看到感受到的,也大致如此。
人总是在拼命地追求,在匆匆的人生旅途中度过,恐惧便构成了这种驱动的原动力。许多沉迷于追求的灵魂,都是在这种速度中毁灭,并成就不朽的。我始终虚构着,安娜卡列尼娜最后卧轨而亡的一瞬,美丽的生命如何被挤压,被蹂躏的情景。或者,诗人海子平静地躺在铁轨上,等待列车从自己身上驶过的时刻。在那冰凉的铁轨之下,有无数灵魂在毁灭,同时也在复活。
即使是加缪自己,也是在时代的速度中,成就生命之完美的。他是在刚刚进入壮年时,被骤起的血光之灾所吞噬。飞驰的汽车,迎面将他的生命撞得支离破碎。这显然是外部世界,一次严酷的谋杀,实施了跟孤寂灵魂的最后决裂。对于生命,灾难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祭奠仪式。在他的心里,茫茫黑夜就是他的光明,生命便是走投无路的过客;而死亡就是最终的放纵,以最悲怆的声音,唱出希望;这无泪的充实,充满着没有快乐的和平。
在加缪的作品中,人与他置身的世界,正与反、光明与黑暗、皈依与反叛、希望与绝望、秩序与动乱、理性与激情、憎恨与爱,速度与反速度等,所有这些对立着的元素,互相对位和反错着,纠缠在同一个思想空间里,形成奇异的宗教式的张力。而我所乘坐的高铁,不也是力量和反力量、速度和反速度的较量么?所以,加缪说,真正的生活,是在撕裂的事物内部出现的。
在痛苦的大地上,灵魂是不知疲倦的毒麦草、苦涩的食物,以及大海边吹来的寒风、古老和新鲜的曙光。在长期的争斗中,我们和这欢乐在一起,重塑着时代的灵魂。在不朽的灵魂,终将诞生的时刻,必须留下时代和青春的狂怒。生命就是一张弓,弓在弯曲着,木在呼叫着。弓处在最紧张状态的顶点,就要射出最沉重,而又是最自由的一箭,带着深深的痛苦和绝望。
虽然有人说,高铁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但我还是谬想,正在运行中的高铁,撞向一堵无形的高墙,一种不堪设想的结局。因为高铁,便是在高烧的思维之下发展起来的。荒谬由激情而引起,这是所有激情中,最令人心碎的激情。加缪在《鼠疫》中说,鼠疫就是生活。现在人们都说,高铁就是生活。普遍存在对高铁的疑虑,却又充满向往的心理。面对荒谬的现实,和生存的困境,我们所能达到的,唯有形而上的精神超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