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系列之六
在先秦的法家代表人物中，商鞅、申不害、慎到分别重视“法”、“术”、“势”，其实他们都是在提倡法治的基础上各自有所侧重而已。慎到认为，君主如果要实行法治，就必须重视“势”的作用，此所谓“贵势”论。
慎到，战国时期赵国人。齐宣王时，他曾长期在稷下讲学，有不少学生，在当时享有盛名。慎到是从道家中分出来的法家代表人物。他继承法家崇尚自然的传统，把天地造化作为世界运行的完美模式。他在论述社会政治理论时要求效法自然，慎到称这种行为为“因”，又叫“因循”：“天道因则大，化则细”。慎到提倡君主重“势”和“无为而治”。君主只有掌握了权势，才能保证法律的执行。慎到反对儒家主张的“德治”，认为那样不可能使法律贯彻执行，会产生很多弊端。所以，荀子在《解蔽》篇中称“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
韩非子继承了慎到“贵势“的思想，他十分重视势治在国家治理方面的极端重要性。“夫有材而无势，虽贤不能制不肖。”（《韩非子·功名》）如果有才能而没有权势，那么即使是贤能的人也不能制服不肖之徒。“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韩非子·五蠹》）民众本来就屈服于权势，很少能心怀仁义。“凡明主之治国也，任其势。”（《韩非子·难三》）凡是英明的君主治理国家，都是依靠自己的权势。“万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韩非子·人主》）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君和拥有千辆兵车的中国家的君主之所以能统治天下、讨伐诸侯，凭的是君主的威严和权势；威严和权势（与君主身上所拥有的其他部分相比），就像是君主身上的肌肉所具有的力量一样强大。
什么是势？
在韩非子学说中，势是君主运用其所拥有的政治权力对全社会的人们进行控制、管理的一种重要方式，其中，居高临下的权位是政治权力的主体，无所不在的威慑力是政治权力的内涵，网罗天下的全局性控制是政治权力的外延。概括起来，所谓的势包涵着权、力、场三要素。
居高临下的权位
居高临下的权位是势的主体，只有拥有了支配他人的特殊地位，才能对其管辖范围内的人们进行控制、管理。如果有了权势，即使像桀、纣那样昏庸残暴，他发布的命令也能执行下去。如果没有权势，即使像尧、舜那样贤德，百姓也不会听从他的命令。
韩非子在《难势》篇中转引慎到的一段话：“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蚓、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韩非子·难势》）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飞龙驾云而飞翔，腾蛇漂游雾中，如果云消雾散，那么龙、蛇就和蚯蚓、蚂蚁一样了，这是因为失去了它们飞行、漂移时所凭借的东西。贤能的人有时却屈服于无能之辈，那是因为他们的权势轻、职位低的缘故；无能之辈有时却能让贤能的人屈服，那是因为权势重、职位高的缘故。如果尧是一个普通人，那就连三个人都管不了；而让夏桀做天子，他就能搅乱天下。我因此知道权势地位值得依靠而贤能才智不值得羡慕。
无处不在的威慑力
势归根结蒂是要通过一定的威慑力表现出来的，没有威慑力作保证就无势可言。因而，势蕴含着一种无处不在的能量，它仿佛是一把高悬的利箭，随时可以对于所影响范围内的对象施加影响。
韩非子十分崇尚王权专制主义社会的强制力，他总结了中国社会的发展规律，认为上古世代的人在道德上竞争，中古世代的人在智谋上竞争，当今之世的人们则在力量上较量。所以，“故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故明君务力。”《韩非子·显学》）谁拥有的力量更强大，朝拜的人就会更多；谁拥有的力量弱小就只能去朝拜别人，所以英明的君主应该致力于扩充自己的势力。
势作为一种或潜或显的威慑力，是君主实施人治的一大法宝。韩非子主张君主应该利用自己手中的威势制服臣下，以维护自己至高无上的君权。君主在可能遇到威胁时，则要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以维护君权的存在。“势不足以化，则除之...... 患之可除，在子夏之说《春秋》也：‘善持势者，蚤绝其奸萌。’”《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如果权势还不足以用来开导改变他，那么就除掉他……祸患可以被除掉，这个道理包含在子夏解说《春秋》的话中：“善于把握权势的君主，应尽早消除臣下的邪恶念头。”
韩非子在《外储说右上·说一》）篇对上述经文的解说中更加露骨地指出：“赏之誉之，不劝；罚之毁之，不畏。四者加焉不变，则其除之。”意思是说，如果奖赏他、称赞他，并不能鼓励他；惩罚他、谴责他，他也不害怕。这四种手段都用上而他都无动于衷，那么就应当除掉他。
王权专制主义政治在本质上是残暴的。如果没有强权作保证，君主以势治天下也只能是一种空想。
网罗天下的全局性控制
拥有强权与威慑力的君主政治，自然形成了一种全局性的影响力。君权所管辖区域正是其势力范围之所在，在其管辖范围内，除了明文规定的治理措施外，很多是通过君主的强势地位实现的，此所谓势治。“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以争名，是皆不乘君之车，不因马之利，舍车而下走者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国家，就是君主的车；权势，就是君主所乘的马。君王不运用权势来制止和惩处那些擅自施行仁爱的臣子，而一定要用仁德的深厚来和臣子保持行动一致以争取爱民的名声，这就是不乘坐君主的车，不依靠马的便利，舍弃车马而徒步行走的人啊。
韩非子认为，君主所拥有的权势像深渊，而臣下像深渊中的鱼。“势重者，人主之渊也；臣者，势重之鱼也。鱼失于渊而不可复得也，人主失其势重于臣而不可复收也。古之人难正言，故托之于鱼。”（《韩非子·内储说下六微》）权势的地位与重要性，就像是君主容纳权势的深水潭；臣子，就是权势深水潭里的鱼。鱼如果离开了深水潭，就不可能再把它抓住了；君主如果把自己的权势失落给了臣下，就不可能再把它收回来了。古代的人难以直说，所以把这个道理寄托于鱼的身上。
君主的权势像一张大网，能够将天下的一切网罗其中。“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天下不得不为己听，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暗乱之道废而聪明之势兴也。故善任势者国安，不知因其势者国危。”（《韩非子·奸劫弑臣》）英明的君主，使天下的臣民不得不为自己去观察事物，使天下的臣民不得不为自己去打听情况，所以自己虽在深宫之中而能明察四海之内。而天下臣民不能蒙蔽不能欺骗自己，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愚昧混乱的办法被废除了，使自己耳聪目明的权势兴盛起来了。所以，善于运用权势的君主，其国家安定；不知道凭借权势的君主，其国家就危乱。
在韩非子看来，君主的权势是一种具有绝对权威而不能丧失的特权。韩非子在《外储说右下》通过弹琴、御马的故事说明了这个问题。“田连、成窍，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连鼓上、成窍擑下而不能成曲，亦共故也。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辔而御，不能使马，人主安能与臣共权以为治？以田连、成窍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与其臣共势以成功乎？”这段话的意思是说：田连、成窍，是天下善于弹琴的人，但是让田连在琴首弹拨、成窍在琴尾按弦，那就不能弹成曲调，这也是因为两个人共弹一琴的缘故啊。凭王良、造父驾马的技巧，共掌缰绳来驾驭马车，也不能驱使马，君主怎么能与臣下共掌权柄来进行治理呢？凭田连、成窍弹琴的技巧，共弹一琴而不能弹成乐曲，君主又怎么能与臣下共用权势来建成功业呢？
一山不能藏二虎，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韩非子认为，势是“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韩非子·喻老》）。君主哪怕只是部分失了势，其结果也是非常可怕的。“权势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为百。故臣得借，则力多；力多，则内外为用；内外为用，则人主壅。”（《韩非子·内储说下六微》）君主的权势不可以转借他人。君主失去一分权势，臣下就会把它变成百倍的权势加以利用。所以臣下能够借用君主的权势，那么臣下的力量就会增强；臣下的力量增强了，那么朝廷内外都可以被他所利用；朝廷内外都可以被他所利用了，那么君主就会被蒙蔽。
势像如同磁场一样，全社会的人不得不按照磁力线的方向运行，顺者昌，逆者亡。相反，君主一旦失势，就会有身死国亡的下场。
韩非子推崇势治，反对贤治，并且不是一味地继承慎到的“贵势”学说，而是将法治理论引入了势治理论中，提出了“抱法处势”的理论主张。
韩非子认为，势有自然之势，有人设之势。尧、舜与桀、纣生来就有可能成为王者，这是任何人都难以改变的，这是自然之势。但是，尧、舜在王者的位置上，能够利用权势治理好国家，并为人所称道；而桀、纣同样也获得了王者的位置，却使他们的国家发生了动乱，为后人所批判。因而，势治并不是万能的，它必须以法治为基础。君主如何运用法、术、势来治理国家，这才是人设之势。“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駬而分驰也，相去亦远矣。”（《韩非子·难势》）君主如果坚守法度、掌握权势，那么国家就会得到治理；如果违背法度、丢掉权势，那么国家就会混乱。现在如果抛弃权势、违背法度而去等待尧、舜，要等到尧、舜来了才能天下太平，这是要在一千世的混乱之后才能得到一世的太平。现在如果坚守法度、掌握权势而等待桀、纣，等到桀、纣来了才能使天下混乱，这是在太平了一千世之后才会有一世的混乱。这太平了千世才混乱了一世，与太平了一世而混乱了千世，就像是骑了千里马而背道而驰一样，相差得也实在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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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中的哲学
强光中，1989年毕业于安徽大学哲学系。二十余年来，一直致力于中西文化比较方面的研究工作，曾在《安徽大学学报》、《安徽农业大学学报》等杂志发表哲学论文多篇。2011年出版学术著作《全球史观下的孔子学说》一部。本人建此博客的目的是为了发表哲学及与哲学相关的文章，内容除了引用史料的部分之外，均为本人原创。 欢迎联系qianggz@xz35.com 或加本人QQ：19779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