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种种种种原因,如今有很多很多评论,常常非常习惯于将批判现实的影视作品,完全回避性地淡化概括为一句:黑色幽默!
对曹保平导演的乡村电影《光荣的愤怒》,我也是听人介绍成“黑色幽默”,才当成搞笑片去电影院里观看的。可整个电影看完之后,我是既没有体会到任何“幽默”、更感觉不到什么“黑色”,它不折不扣就是一部关于现今农村百姓恶劣生存现状的阴暗恐怖片。
已经将近有十年时间了,以农村底层生活作题材的国产电影,早就差不多都快被那些装修豪华的所谓武侠大片,从电影院给挤得没有任何立锥之地了。即使偶尔有几部为什么“旋律”唱高调、为电影高层人士邀功请赏的农村片被拍出来,也一定都是浮光掠影的“喜盈门”之类。它们或是城市人如何居高临下地捐款赏赐边远贫困失学儿童,然后就敲敲鼓打打锣送几汽车黑板、粉笔、书包,似乎所有问题就全都“希望工程”彻底解决了。再或者就是树立某样板农村的经济改革,只要城市改革春风一吹到乡下,农民生活就从此天翻地覆家家大款了。诸如此类粉饰农村现实的电影形象工程胡乱看过几部,如果再忽然一看《光荣的愤怒》,就不禁真会被它吓一大跳:原来内地很多边远农村,如今居然还生活在这样令人咋舌的现实当中!
以前看过香港、美国黑帮片的观众都会很熟悉这样的情节:动不动就有一群恶势力,突然闯进各个商家寻收保护费。但黑道也有黑道规矩,被收了保护费起码也能求个角落平安。
楞《光荣的愤怒》里所表现的某边远村镇,则要比香港、黑帮片里的“保护费”恐怖十倍。环境的闭塞、村民的不开化,导致一村、一乡之长,就是土围子里的土皇帝。
这部电影开片伊始,就是村长的亲弟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且四面开放的仓库里,对一位年轻女村民实施强奸,并且居然神情放松毫无忌惮。之后当女村民丈夫赶到现场,却只能撒气将妻子的腿打断,而对恶霸村长之弟的暴行却只能无奈默认。凡在城里待久了的人,看到此处都可能会在心里嘀咕:现实农村的情况真会有这么严重吗?殊不知内地有多少天高皇帝远的村镇,情况恐怕只比《光荣的愤怒》里表现得还要严重得多得多!
《光荣的愤怒》整个故事其实非常简单:某边区山村,一直被恶霸村长熊老三和他三个亲兄弟,实行着准集中营式的封建统治。而新来的村党支部书记叶光荣,实在对熊氏家族鱼肉乡亲的恶行瞧不过眼,于是暗中纠集部分村民,企图以“农民起义”的方式,推翻熊氏一家独霸的王朝。
曹保平显然对当今中国农村的现实,不但了如指掌而且视角非常锐利。但这部电影的名字却起得很是不好,它会直接误导观众,还以为一乡村民是在叶书记的正确带领之下,终于不堪黑暗压迫而在“愤怒”中爆发,最后光荣地夺回了自己的公民合法权力,就象通常恶俗电视剧里经常神话故事的那样:黑恶势力本来非常猖獗,但紧急关头,自有正确领导人物浑身放光地站在人民面前,大手一挥,于是云开雾散天下从此太平!
《光荣的愤怒》,妙就妙在它完全躲开了上述“天方夜谭”的农村影视剧模式。影片甚至根本不去直接去表现熊氏兄弟恶霸乡里的种种恶行,而仅仅就是很侧面地时时将村民们的面无人色与襟若寒蝉,表现得既恐怖又诡异,以此暗示在恶霸镇压之下的村庄气氛,到底会有多么可怕。作为村书记的叶光荣,本来他也很想按照组织原则,一级一级反映并告发熊老三村长及其三兄弟鱼肉百姓的恶行,但在他寻求上级“包青天”的艰苦过程当中却发现,镇长、乡长、甚至当地的公安局长,完全都一线牵地跟本村最高长官熊老三,皆为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就在这种上下包夹的挤压之中,叶光荣根本没可能也更不敢直接表达任何“愤怒”,他只能象旧社会白区中的地下党人,即使要拉拢被压迫村民造反熊家兄弟的恶势力统治,也只能策划于阴暗角落甚至还要制定接头暗号,终日躲躲藏藏并鬼祟于严重受惊吓之中,而一当遇到熊家兄弟,他照样还得低三下四点头哈腰上烟陪酒。
村书记是如此,而勉强被他纠集起来准备“秋收起义”的村民,由于长期处在土皇帝的统治之下,早已经不自觉地接受了恶霸的专制统治,即使他们被叶光荣连骗带哄加上吓唬地作足“思想动员”,也仍然还是个个三心二意哆里哆嗦。他们更无法相信上面会有清官真正为民作主,最后真将熊家王朝就像电视剧里那样彻底推翻。
曹保平的导演最神来之笔,是在影片最后:作为村书记的叶光荣,他本人既毫无法制观念,求上级作主又遭遇官官相护层层壁垒,所以他根本无法在一个报纸上整天强调“法制”的社会氛围当中,实施一场合法合理的乡村政变。他只能倒退回中国五十年代最老套电影《暴风骤雨》和《红旗谱》里打倒地主的方式,于21世纪改革大潮的今天,用“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的暴动方式,纠集起乌合之众的村民,打砸抢到了村长家中,但早已经坐稳了土皇上位置的熊老三,面对叶光荣那哆里哆嗦的“秋收起义”,则根本不屑一顾,只一个手机电话,就召来熊家老大率领打手,几棍几棒先放倒叶光荣,再于从容不迫之间就弹压了他领导的并不“光荣”的村里政变。
所以,即使当村里暴动最危机时刻,上级领导终于象其它影视剧里那样不失时机地出现在村里(不如此,电影就休想通过审查),以“大团圆”结局抓走了熊家兄弟,镇长还在大声命令叶光荣次日要去公安局自首投案,因为他之前蓄谋以久的所有“地下”工作,都构成了事实上的违法乱纪。
当熊家兄弟总算被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上级领导一网打尽之后,《光荣的愤怒》这时倒真显出了一线黑色幽默的电影色彩:此时的叶光荣已成了新一任村长,而之前跟随他“秋收起义”的左膀右臂难兄难弟,自然而然就成了村里新一任领导班子。
但这样好笑的结局,就不由会让观众非常担心:叶光荣与原村长熊老三家族的权力交替,会不会再导致下一轮“换汤不换药”的恶性循环呢?
如此无厘头的结局,不但对影片中的乡村颇具讽刺意义,同时也可以让观众在看过影片之后,放射性地联想到我们身边种种地区、单位、机构的权力分割与官场现形记录。
有很多评家,都从所谓“黑色幽默”的角度,将《光荣的愤怒》与《疯狂的石头》互相类比。但在我看来,这两部影片根本就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如果说《疯狂的石头》只是一剂对现实人生设计巧妙的嘻笑麻醉药的话,那么《光荣的愤怒》,则是对当今许多农村现实生活深刻到了非常恐怖的直接呈现与解构。同时,这部影片也可以让整天陶醉于与国际接轨梦想中的城市观众,以管中窥豹的惊愕,真正体会一下,其实中国的农村现实,究竟距离发达的文明改革,到底有多么多么的遥远。
此外令人钦佩的电影意义还在于,曹保平仅仅只用了200万可怜投资,就轻而易举将之前动不动就上亿的所谓大片,其所有外装修的“黄金甲”全部被撕了个粉碎。而这种勇气与尝试,恰恰正是如今挥金如土的中国电影制造最缺乏的精神。
如果最后只从技术层面挑剔这部电影的不足的话,我认为它太过于拘泥于乡村的直接生活现实、它太注重于渲染表面的恐怖气氛,此外,过强的云南地域特色强调,还可能会造成部分北方观众接受起来有所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