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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中最喜欢吃的是西瓜,不仅仅因为它多汁甘甜、沁人肺腑,而且还因为它给我留下许多美好和痛苦的记忆。
童年时,每当蝉鸣树梢、天气酷热的时候,就盼着吃西瓜了。那时,西瓜虽然不是什么奢侈品,因为生活不富裕,不常吃西瓜,所以对孩子来说,吃西瓜总是一件大事。每当父亲在自行车后架上驮着一个西瓜回家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总是要围着西瓜雀跃欢笑半天,学者大人的样子,把耳朵贴在西瓜上,用手轻轻叩打西瓜,听那悦耳的声音,揣测着西瓜是否皮薄、瓤沙、汁多、味甜。
吃西瓜简直就像宗教仪式,庄严却又充满喜悦。那时没有电冰箱,父亲打来一桶凉水,把瓜放在水桶里“冰镇”,过一会儿,把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父亲用菜刀从瓜蒂处下一片,用瓜皮反复擦拭菜刀,从切口处判断瓜的好坏。接着,父亲把瓜拦腰轻轻切一刀。如果是好瓜,随着“啪”的一声,瓜会自动裂开一道口。随着父亲手起刀落,瓜被切成两半,不免又招来一阵欢呼声。父亲然后沿着中心线把瓜切成一瓣一瓣,那认真劲真象祭祖后切分供品一样。西瓜切好后,总是由家中最小的我把瓜分到每一个人的手里。那时,虽然没有听过孔融让梨的故事,但总会遵循家长的教诲,把大的依次先分给年长的,最后才兴高采烈地捧着属于自己那一块,慢慢地品尝。西瓜的滋味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每次自己都吃得干干净净,瓜皮上不留一点红瓤。孩童时总是想,要是天天有西瓜吃该多好呀。
小学五年级那年夏天,父亲带我到山西省西南部太行山里的老家过暑假。那里山清水秀却极其贫困。村外小溪旁有一片西瓜地,有个老农看瓜。一天,跟村里的娃们玩耍,一个孩子建议去瓜地偷瓜。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吓得心里怦怦直跳。可是一来怕人家笑话城里的娃胆小,二来禁不住西瓜的诱惑,于是就胆战心惊的跟在后面去了。一帮孩子沿着小溪摸到瓜地边,两个胆大的去摸瓜,我和其他人在下游等着。一会儿,就看见几个小西瓜沿着溪水漂下来。我们把瓜捞上来,躲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用石头把瓜砸开。偷来的瓜都是生的,一点也不好吃,可是对孩子们来说,那偷瓜的滋味远远超过了吃西瓜本身。几天后,父亲带我到那个瓜地买瓜。看瓜人听说我们是从首都北京来的,从地里挑了一个熟透的大瓜让我们品尝,而且坚持不要钱,好像大城市来的人肯赏光到他的田里,对他来说是一种荣耀。我接过瓜,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老人那张慈祥、真诚而朴实的脸。老人夸我说:“城里的娃就是好,多懂事,不象我们村里的娃,瓜还没熟就偷吃了,真可惜呀!”听了这番话,几天前偷瓜的兴奋一下子变成了负罪般的内疚。
开学后的作文课,第一篇照例是写“我的暑假生活”。我如实地把偷瓜和买瓜的两次经历写成了作文。语文老师认为这篇作文感情真实、心理描写细腻、对比鲜明,于是决定推荐参加全校的作文比赛。不料,一位责任政治工作的老师审查后横加责难,认为偷公家的西瓜不但道德败坏,而且严重损害了百万首都少年儿童的形象。我在家长和语文老师的授意下,找到那位政工老师,解释说偷瓜的事完全是虚构的,只是为了写一篇好作文。政工老师反而更加恼火,说弄虚作假,罪加一等。我不服气地反驳说,鲁迅还说过小说不一定是已经发生的事,但是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没有考证,不知当时从哪儿道听途说的,反正那是鲁迅最吃香,好像这么一说就能把人驳倒。)可毕竟当时是政治第一的时代,人家说你不对,对也是不对。结果,不但作文没有资格参加比赛,我那年的三好学生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没想到,一个西瓜给我少年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十五岁那年,我离开父母到社会上闯荡。艰难困苦的日子使庄严的切瓜仪式和看瓜老人的身影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淡漠了。终于,五年后的仲夏,我带着疲惫,风尘仆仆地回到父母家。一到家就象饿狼一样四处找吃的。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床底下有西瓜,自己拿着吃吧。我低头一看,床底下摆了一堆西瓜。我说,买这么多西瓜吃得完吗?母亲说,现在生活好了,想吃就吃吧。真没想到,少年时盼望的天天有瓜吃的日子真的到来了。我说,等父亲回来分瓜吃吧。母亲说,嗨,现在谁家还一家人分一个瓜吃呀,谁想吃就自己吃吧。我抱着半个西瓜,一边吃一边想,这才是我小时候梦想的那种吃西瓜方式,不是切开了吃,而是一个人痛痛快快地独吃半个。
从那以后的几年里,果真过着夏天天天有西瓜吃的好日子,可是又隐隐地感到缺少点什么。西瓜可以开怀地吃了,可是少年时代的那种对吃西瓜的期盼和吃完西瓜的满足感却消失了。然而,命运好像在捉弄着我,西瓜让我再一次品尝到人生的辛甘苦辣是在我留学日本的那几年。
由于对西瓜的偏爱,一到日本就立即发现,这里的西瓜太贵,贵得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恐怕只能用物物交换才能说明到底有多贵。买一个中等大小的西瓜需要打三到四个小时的工,四个西瓜的价钱相当于一个随身听(Walkman),十个西瓜相当于一台彩电。一个靠打工挣学费、生活费的留学生是没有多余的钱“享受”西瓜的,即使攒了一点钱也要用来买电器,好将来带回家“衣锦还乡”。吃惯了西瓜的我突然又沦落到有瓜不能吃的境地真是痛苦难忍,而在日本第一次尝到西瓜的经历让我终生难忘。
那是在一家大型中餐馆打工的时候。给客人吃的甜点是每人一块切成长10公分、宽5公分、厚2公分的西瓜,而被切下的边边角角则放在一个容器里供厨房人员“分享”。日本人遵循传统的“长幼有序”,有好吃的让大厨们先吃,剩下的才轮到打杂的老太太们,最后才是我们中国留学生。轮到老太太们吃的时候,我们几个中国人只能站在一边看着。一位好心的老太太挑了一块,放在小盘里端给我说,“日本的西瓜可甜了,吃吧!”当时我真想说,谁稀罕你们日本的西瓜,可我既不能驳了老人的面子又禁不住西瓜的诱惑,还是接了过来。西瓜的却很甜,虽然那只是最不甜的部位,可是我心里却没有一点甜的滋味,而是一种乞丐得到施舍的感觉,辛酸的眼泪只能往肚里流。此时,我再也不敢发誓要让家里有吃不完的西瓜,因为我只能在西瓜和电器之间选择一个。西瓜吃进肚子里就完了,而电器却能满足许多人的心愿,装点不少门面。人们都以为出国是淘金去了,没有人愿意听你受苦受难的故事。即使两手空空、囊中羞涩地面对家乡父老,说是因为赌博、吸毒、嫖娼,都情有可原,恐怕唯独没有人相信是因为多吃了几个西瓜而没钱买大件电器。
就这样,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努力抵抗着西瓜的诱惑。每当走进超市,瞥见货架上摆放着包装得象艺术品一样的西瓜时,便远远地躲开,仿佛要与西瓜永远决裂。可是有一天,又偏偏与西瓜庄严地相遇了。那天,一家对外国人非常友好的日本人请我到家中做客。下午茶的时候,主人特意说,今天有西瓜吃。我端端正正地跪在榻塌米上跟男主人攀谈。等两腿发麻、快支持不住的时候,女主人满脸堆笑地把西瓜端上来了。每人面前放着一个古朴而漂亮的长方形浅磁盘,盘里盛着一块长10公分、宽5公分、厚2公分的西瓜,边上放着一把小叉子。这不象是吃西瓜,倒象是鉴赏两千年的出土文物。主人示意可以吃了,我上体微微向前一躬,说一声“我吃了”,拿起小叉子,拨去瓜里的瓜子,把瓜切成小块,然后慢慢放进嘴里。出于对主人款待的赏识和遵循日本的文化习俗,我动用脸上的全部肌肉,拖着长音说“好吃”,随后还不断地感谢主人的盛情款待,表示自己如何高兴。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西瓜最文雅、最有风度的一次,可心里并没有嘴上说得那么高兴。当时我没敢告诉主人,在日本买一个西瓜在中国可以买一车,我更不敢说,在中国这种一小块西瓜招待客人的方式简直就是下逐客令。其实当时我也没有真正理解主人的盛情。假如我知道那是初次上市的某产地的名贵西瓜,我会从内心发出赞叹的。
自己买西瓜舍不得,被别人请去吃西瓜也不好受,西瓜简直给我带来挥不去的迷惑和困惑。然而让我最不能忍受的是日本人的一种砸西瓜的游戏。在沙滩或草地上放一个大西瓜,一群人观看一个被蒙上眼睛的人,手持棒球棒猛砸西瓜。当然,大多数情况下砸不到,而一旦砸中,就会引来一阵疯狂的笑声。我简直不能理解,同样的蒙眼睛游戏,在中国是贴鼻子一类的“文戏”,而在日本却把昂贵的西瓜做牺牲品呢?每当我在电视上看到西瓜被砸得粉碎,四处飞溅的场面,都义愤填膺,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语言大骂一通,才解心中的压抑和气愤。
移居澳大利亚后,最让我欣慰的是这里有西瓜吃,不仅是夏天,而且全年都能吃到西瓜。价格贵的时候也不会象在日本那样买不起或者舍不得买,那样象吃人参果般的庄重;价格便宜的时候也没必要象在中国那样买一大堆屯在家里,那样无节制地暴食。每当我走进超市,看到货架上摆着西瓜,我就有一种欣慰的感觉。哪怕我不买,我也喜欢从那里走过,看看那憨实可爱的样子,摸摸那光滑结实的瓜皮,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在我看来,西瓜给生活带来无限生机。只要有西瓜就好,至于它是还长在瓜地里,还是摆在货架上,还是放在我家的或是别人家的餐桌上并不重要。
我吃西瓜的种种经历不过是我人生经历的一个小小的缩影。其实,如果凭着一份平常心去体验生活、感谢生活,那么无瓜可吃、有瓜不能吃或者有瓜不能痛痛快快吃的日子都是美好的,也许都能悟出点人生的真谛。
有西瓜吃,真好。
2002年6月8日悉尼

BigUncle闲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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