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瓦尔特·温契尔 去世 羞辱 文化误区 文化迷误

我的这个栏目开设到现在，话语还没有没有重复过，这个大家都知道，但在这里我很想破例，重复一下上星期连环篇结尾的时候所说的一个故事，因为我知道有不少观众是不看连环篇的。

我说的是这样的一件真事。就是一九七五年美国有一位几十年都在用谣言羞辱别人的专栏作家瓦尔特·温契尔去世，他的读者和观众曾经多达五千万，也就是占了美国成人的三分之二。但是，为他送葬的，全美国只有一个人。难道那五千万人顷刻之间都背叛了他？不是。我从这件事当中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五千万人听着他，却未必相信他；相信他的，又未必喜欢他。一个天天羞辱别人的文人，正天天积累着世界对他的羞辱。

我今天重复这件事情，还想说明一个更深的道理，那就是：文化再乱，也有一个原则。这个原则有时候被口舌所掩盖，被日月所遗忘，被小人所歪曲，好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他埋藏在人们心中，一有机会就会重新显现。

不错，最重要的文化是埋藏在人们心中的文化，而且掩埋得很深。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对文化乐观，也对人类乐观。

如果我们再沿用一下前面所说的这个例子的话，那么我要进一步分析了，瓦尔特·温契尔先生，他的几十年时间、几千万观众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文化，而他去世之后一个人的葬礼又构成了另一种文化。这两种文化同时存在，互相呼应，但是最终决定文明进程和人类尊严的，是后一种文化。

在这个问题上来看，我们讨论当前的种种文化误区，也就不必过于沉重了。人心，尤其是世间民众之心，迟早会拨正种种的文化迷误，让文化走上正路；如果已经在迷路上消耗过度，已经不像话了，那也有可能重新开始。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时间在讨论迷误呢？为的是尽量减少无谓的消耗，让那个寂寞的目的间所呈现出来的那种力量，那种无形的、背叛日常文化消费习惯的，维护人类不受伤害的权力的那种力量，早一点能够剥离出来，使更多的人享受。

我知道灰烬深处不会完全冷却，但还是希望能够埋藏在深处的余温尽早地燃起火光。因此我要急切地拨去灰烬。

秋雨录

人类文明的存废荣衰，原因不在于历史书上写得最多得那些宏大理由，而是普通民众内心深处那一点有关喜欢还是不喜欢得选择。就像那天下午，那么多美国读者稍作犹豫就决定不去那块墓地。无数小小的决定，书写了长长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