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侠
木头老汉住在远离村子的林子地里。两间草棚。一间卧室,一间放农具和收获的庄稼。算是储藏室。
木头老汉有个儿子,是老伴的娘家侄子,过继过来的,名份上的,名字叫孬蛋。
孬蛋不喊木头爸,照旧喊姑父。这是木头的意思。
木头看不惯孬蛋不爱作地活,终日和一帮年青娃们搞在一起,在城里不知干些啥。
可木头想:得给娃说个婆姨,怎么说自己也是名份上的爸。再说,只有那样才对得起老伴。
老伴早在三年前去世了,去世前在病床上看着孬蛋的过继仪式完成,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最后一口。
老伴的一生没给木头生养个一男半女,老是觉得欠木头点什么。木头明白老伴的心思,所以才在老伴弥留之际,颠颠地跑来跑去找来村长、队长、支书、同着老伴的娘家人,举行了孬蛋的过继仪式。
老伴是笑着走的,木头记得老伴最终的笑,那样满足。
老伴走后,木头便给队长说,想承包村头的那片树林子地,队长起初不同意,不是因为那林子地多金贵。
那林子地原来是不错的,可因为新栽上了树,在型农机便施展不开,不好日弄。队长说木头年龄大了,不须再费那力气,还说,木头的生活可以,由队里照看。木头说:“我还有把力气,再说,我有了儿子,咋着也不能吃五保吧?”
队长笑了,便同意了。其实队长心里认为孬蛋是指望不上的,那娃不爱作庄稼。
木头便在林子地搭了两间草屋,从家里搬来锅碗瓢盆、床、凳、铺盖住了下来。
木头就侍弄那片林子地,主要种麦子、花生,还开了一小片菜地,自己吃不完,就送给村里的人。
孬蛋倒不时回来,给木头送两瓶酒,两面三刀盒烟,那酒木头喜欢,时不时喝上两口,那烟木头觉着不够劲儿,远不如旱烟杆子抽着得劲儿。
孬蛋就改成给他捎烟丝,金黄、柔软的烟线,包在方方正正的草纸包里。
干活干累了,蹲下来,摸出随身带的黑油油的竹烟管,美美地咂吧几口,眯着眼,看那越来越淡的烟雾。
老伴就从烟雾中走出来,无语地接过烟管。轻轻地磕掉烟灰,又装上一锅,塞到他手里。
他吸了口,没有味,老伴就笑了,不见了。
低头看去,烧尽的烟灰还在烟锅子里。
虽然有了儿子,老伴也时时来看他,木头 毕竟还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孤老头子。
孤独一直延续到去年春天的一天。
当时,木头正在地里锄草,忽听到地头的草丛唏唏嗦嗦地响,就握着锄头走不定期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蛇,一条盘成半圈形的红黄相间的蛇。看样子有锄把粗细,五六尺长。
木头怀疑自己人老了,眼花了,就揉了揉眼,不错,分明是蛇!
那蛇的头收在半圈的中间,高高昂起,双眼精光直射,信子迅疾地伸缩。
突然,两团黑影向那蛇扑去,蛇头如电样一个摆动,尾巴劲扫,那两团黑影便被远远打开。
其中一个黑影落在木头脚下,“唧唧”直叫,原来是一只硕大的老鼠,嗖地钻回了草丛中。
双有两团黑影被远远地抛开,另一只竞咬住了蛇的接近七寸的地方,蛇身骤然弹起,又重重摔下,才摆脱了纠缠。
这时,木头才注意到,在蛇的周围,有七八只老鼠环伺,其中一只趴在最外围,瞪着红的滴血的小眼,紧张地瞅来瞅去,不停地唧唧直叫,俨然像是指挥官,大约是鼠王吧!
其余的老鼠则随着鼠王的号令,从各个方向向蛇发动一轮双一轮的进攻。
那蛇身直似游龙闪电,腾挪滚打,一次又一次将老鼠击开。
那鼠王大概是怕了,掉过了头,准备逃走。噢——原来那家伙没有尾巴,屁股上光光的,连毛也没有。
蛇却不容它逃走,尾巴疾似神鞭直射而去,一个回卷,便把它抓了回来。
鼠王被蛇盘在中间,闭上了眼,蛇头轻轻地碰了碰鼠王的脑袋。
其余的老鼠不知何时早已跑光了。
蛇缓缓地松开身子,将那鼠王放在地上,却没有立即放手,依然用身子圈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牢笼。
鼠王卧在地牢中间,浑身发抖,好象瘫了似的,任蛇那高昂的头在它的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蛇收拢起身子,鼠王哆哆嗦嗦地趴了一阵子,突然没命地逃掉了。
蛇本来高昂的脖颈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中的精光也在瞬间消失。
木头这才注意到,蛇的脖颈处正不断地有血渗出,地上的草叶子上也有不少血迹。木头不怕蛇,他凭经验知道这是一条无毒蛇,是老鼠的天敌。
令木头不解的是,蛇最后竟将那个鼠王放走了。
不过,木头对那蛇还是佩服的,简直象长坂坡的赵子龙。
木头立即装了锅烟,狠力吸几口,小心地把烟灰磕在手心里,拎起蛇,敷在渗血的地方,蛇只是微微抖动一下身子,睁了睁眼,任木头折腾着。
不知什么时候,木头的内衣已被汗水渗透,抬头看天,太阳火辣辣的。
木头便把蛇拎到地头树荫下,放在草丛中,蛇是喜荫凉的,木头知道。
回到菜地,木头已没心思锄草,点了锅烟,云里雾里地想起来。
蛇分明是老鼠的天敌啊,可今天看来,老鼠咋会那么胆大呢?也难怪,现今的事真难说,地痞流氓不就有欺负警察的么?
唉!真是好人难做啊!木头感慨一会儿,就起来到树荫下观看。
那蛇不见了。
不见了好。木头嘀咕着,回到草棚。
第二天吃过中午饭,木头躺到床上,一抬眼看到了那条蛇。
看来那蛇的伤势并不重,恢复的也挺快。只见它盘在一根横木杆上,微眯着眼,似乎也在午休。
木头心里并不怕蛇,他明白那畜牲也尊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就放心地睡了。
醒来后,那蛇还盘卧不动,木头 坐了起来,点了锅烟,朝蛇头吐了一大口烟雾,不满地说:“该起了,懒家伙。”
蛇只眨了眨眼,摆了摆脑袋,又孜孜然然地趴在木杆上睡去。
木头无奈地走到屋外,太阳正毒,四野不见一个人影,连小鸟小雀也不见一只,所有的树啊,草啊都悄无声息。
不想破坏这静寂,也不想打扰了鸟雀草树的休息,木头又回到棚中,坐在床上。
那蛇竟又晃了晃脑袋,眨了眨眼,似乎在嘲笑木头的急瞎眼。
木头就有点生气,对蛇说:“你这东西倒灵醒,还真热的可以,陪我唠唠嗑吧。”
蛇便睁开了眼,那神态,哪里是蛇,分明象一只善解人意的小猫。
木头便唠起来,从死去的老伴,到过继的儿子,从大队干部到村民小组长------
蛇大约是听的烦了,摇头摆尾地顺着木杆爬走了。
木头也走出棚外,开始了下午的活计。
以后的日子里,木头就象多了个伴,也不觉着寂寞了,蛇成了他最忠实的倾诉对象。
只是蛇不大喜欢烟的味道,只要木头吸烟,蛇便埋起脑袋,对木头 不理不答,甚至棚里烟味一浓,蛇便走了,这令木头很尴尬,只好减少了吸烟的次数,心里觉着好笑,老伴管了一辈子,都没有管住自己吸烟,倒让这畜牲给管住了。
天越来越热,木头去箱子中翻寻往年的裤衩和汗褂背心,无意中见到箱底的蚊帐。
木头这才想起来今年怎么没想起挂蚊帐,还从来不觉着蚊子咬,甚至连蚊子叫也没听到过。
难道真的老了,聋了,皮也厚,肉也不香,蚊子也不待见了?
正胡思乱想,抬头看见树杆上安卧的蛇,忽然明白了,是这家伙的原因吧,它吃蚊子呢。
木头便越发喜欢这个伙伴,便觉着得意,不过为蛇作了一点小事,蛇就帮自己多大的忙。
于是就想起了不知哪个小孩讲的《农夫和蛇》的故事,心想,那篇故事咋把蛇写的那么坏呢?好象人和动物就不能成朋友似的,自己就是农夫,不和那蛇处得不赖吗?
“喂——”木头冲蛇说,“伙计,你不会咬我吧?”
蛇点了点头,又甩了几下尾巴。
转眼夏去秋来,种和花生也快到收获的时候,木头知道老鼠们该出来偷花生了,就和往年一样在地里撒上老鼠药。
奇怪的是,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药死的老鼠,也没见到老鼠在花生根处掏的窝窝。
眼看花生叶黄了,落了,该请人拔花生了,也不见孬蛋回来,木头就有点急,对蛇说了些埋怨的话,蛇好象不大乐意听,埋着头爱理不搭的,木头有点生气,连晚饭也没吃,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清早醒来时太阳光已照在棚中,木头就抱怨自己起的迟,怕蛇嘲笑。
抬头看去,那木杆上空空如也,木头忙起身走到屋外,顺手拔了颗花生,没有一个果,又拔了一颗,还没有,又拔,没有。
低下头仔细一看,每棵花生的根处都有个不小的窝窝,匀匀实实,一棵不拉。
木头心慌了,低头在地里迅速地查看一遍,腿一软,坐在地上,两行浊泪无声地流上了面颊。
老鼠!一定是老鼠!那次蛇鼠大战的情景出现在样的脑海中,一定是那没尾巴的鼠王进行的报复——因为木头和蛇是朋友。
木头想吸烟了,爬起来,回到草棚,满满点了一锅,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重重地吐出来。窝棚中很快就弥漫了浓浓的烟雾,木头竟觉得呛得慌,就纵声咳起来。
咳了一会儿才发觉浑身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难受,就在床上仰面躺倒,一任浓浓的烟雾在眼前静静地流淌消散。
忽然听到隔壁的棚里有响声,又是老鼠!抬头看看木杆,空落落的。木头就觉着蛇不义气,鼠王象南霸天一样回来了,蛇却不见了。
木头拎着床边的一截木棒,轻手轻脚地推开储藏室的门,准备给老鼠们一个突然袭击。他坚信自己虽然老了,对付一群老鼠还是没有问题的。
门开了,木头却傻了,不由张大了嘴,狠劲揉了揉眼。
整个储藏室怎么都堆满了花生,木头弯了腰,抓起一把捏了捏,又掰开一颗嚼了一番,不错!不错 !花生!
木头糊涂了,呆呆地蹲下来,摸着地下的花生,真有一种置身梦中的感觉。
一阵“唧、唧、唧”的老鼠叫引起了木头的注意,循着声音望去,禁不住咧开嘴笑了。
坏蛋终究斗不过警察,南霸天是斗不过赵子龙的,这不,那没尾巴的鼠王正被蛇拦腰卷在尾部,吊在屋中央,花生堆的正上方,可怜兮兮地叫着。
蛇则气定神闲,冲木头得意地点了点头。
地上又有两只老鼠爬过来,把嘴巴里叨着的花生放在花生堆上,掉头跑了。
又是一阵可怜兮兮的哀叫,蛇尾巴一松,鼠王掉在花生堆上,战战兢兢地逃了出去。
木头手中的木棍掉在了地上,他不想再去打那些可怜的家伙们了。
天气渐渐转凉了,木头寻思着该把煤炉挪进屋里了,又怕炒菜的油烟沧着蛇,心里很犯犹豫。
蛇却突然消失了,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木头就把煤炉挪进棚子里。屋子里明显暖和了,孤独的感觉却向木头悄悄袭来。
奇怪的很,蛇出现以前,木头没有这种感觉,甚至老伴去世也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咋老觉着屋子里空落落的。
木头知道蛇已开始冬眠了,因为已经下了一场小雪,这漫长的冬日,只能一个人默默的打发了。
于是开始吸烟,时不时喝上两口,晕晕乎乎地在林子地里转悠,还在草丛中下了几个铁丝圈,隔上七八天总能套住个野兔什么的。
把兔肉炖烂,就几口酒,心里就暖和起来,就对着蛇卧过的木杆子唠嗑。
木头先是检讨自己的糊涂,说当初蛇给老鼠们留一线生机是对的,说自己的不是,也说人的不是,不该把什么事作绝了,会受到报应的,说人在这一点还不及蛇聪明------
漫长的冬天就这么打发过去了,整个冬天孬蛋都没有来过,只有队长来几次,送来了几大包烟丝和两箱酒。
队长说是孬蛋托他送的,还说孬蛋去北京打工了,干的蛮好,,队长还说自己的眼光有点差了,孬蛋那孩子不错的。
春节时,孬蛋寄来一百元钱,木头心里很高兴,倒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孬蛋还念着自己,心想这家伙还真把我这姑父作父亲看了,心里就高兴起来,以后的日子就过的有滋有味的。
转眼到了今年的四月份,一天夜里,正睡得香,忽然听到有人大声惊叫,木头一个翻身下床,一手拿手电,一手拎根棍子来到屋外。
原来是队长和乡里的农技员眼镜,惊叫的是眼镜。
眼镜喊到“有蛇”,木头用手电照照,却什么也没有。
木头就问队长半夜三更的来作什么?队长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问:“孬蛋在这不?”
木头很奇怪,“孬蛋不是去北京打工了?过年都没回来的。”
队长说:“孬蛋回来了,有人在车站看到他了。”
队长说话时,眼镜进到木头的卧房中看了一遍,出来说:“孬蛋有病,我们要找他治病。”
队长说:“孬蛋得的是非典,传染性很强,在北京检查出来了,孬蛋害怕,不想在北京治,逃回来了。”
临走时,眼镜再三交待木头,见到孬蛋千万别和他接近,要立即报告村里。
木头觉得难受极了,孬蛋咋会得了非典呢?虽然自己看不惯孬蛋,毕竟他已经是自己的儿子了,难道自己命中注定没有儿子么?唉——
这样想着,回到屋里,却发现蛇已卧在了木杆上。
木头就说:“你可回来了,刚才是你吧?你以为眼镜是小偷?怎么会呢,那两个都是好人。”
蛇点了点头。
木头又说:“都是老婆子,要把孬蛋继过来,我是命中无子的,这不把孩子给害了。”
蛇居然摇了摇头。
木头又说:“孬蛋咋会得飞蝙呢?一定是城里人亏了蝙蝠,蝙蝠们报复吧?”
蛇还是摇头。
木头又说:“现今的人作事太绝,不把虫鸟当回事,恨不得斩尽杀绝,还能不遭报应?孬蛋是被他们害了。”
蛇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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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唠着唠着,天快明时木头才迷迷乎乎地睡着。正睡着,忽然听到有人低声喊:“姑父,姑父。”
木头一扑楞坐起来,听声音昨象是孬蛋?接着就听孬蛋尖叫起来:“姑父,蛇!蛇!”
“孬蛋!孬蛋!”木头叫着,蹿到屋外。孬蛋正站在地头,浑身上下脏兮兮,湿漉漉的,深陷的眼窝中充满了恐惧。
木头眼中一酸,忘了眼镜临走时的再三交待,走过去扶孬蛋,孬蛋却连连后退,边退边喊:“蛇!蛇!”
木头觉得奇怪,青天白日的,哪里有蛇的影子,该不是孬蛋得了病,脑子也糊涂了吧?就加快了步了。
孬蛋竟转过身飞跑起来,木头赶不上,捡了孬蛋跑丢的鞋,孬蛋却不见了人影。
赶到村子里时,村长、支书、队长,还有眼镜,站在村头,人人都戴了大口罩,木头就觉着好笑,大热的天,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队长告诉木头,孬蛋已经被医院的人拉走了,眼镜问木头,孬蛋去了林子地没有?木头说去了,眼镜往后退了几步。
木头讲了在地里的情况,支书便说:“对了,这小子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一直喊有蛇,还说蛇缠到了身上,在咬他的胸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