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翅膀
-- “蜜蜂赞”有奖征文
民国初年,乱世战火烧遍大地,却绕开了藏身于大山深处的古老小城。人们感谢老天的恩赐,使这里多年以来成为幸运的世外桃源。但“千年未有之变局”,事实上仍在悄无声息地冲击着风平浪静的传统社会。
英子家,住在城东三五里一个靠近马路边的村子里。
每年农历三四月,天气刚刚转暖,南边的养蜂人便千里迢迢赶来安营扎寨。大家交往成为好朋友,村民亲切地将这些人称作“侉子”。
他们请英子爸爸帮忙找来村里的年青人,大家一起将蜂箱摆放在马路边,绵延几十丈,像一条一字长蛇阵,非常威风。再搭起一顶简易的帐蓬,支起床铺锅灶和家什案板等物,这就是养蜂人的“家”。
英子的名字,是在妈妈怀她那一年,爸爸让一个最有学问的养蜂人给起的。那人说蜜蜂会到有花的地方去采蜜,他本人则特别喜欢生长在帐蓬周围叫蒲公英的那种野花,所以就建议爸爸“如果生女孩就叫英子”。英子从会说话那天起,一直叫那人“侉子叔”。
除了上学堂,英子也经常跟着爸爸到侉子叔家去做客,天长日久耳濡目染,学到不少有关蜜蜂的知识。听侉子叔讲,蜜蜂的生活劳作按步就班,分工明确,各行其是。在蜜蜂的“家”中,就是一只只蜜蜂箱里边,稳坐着一位蜂
英子想:小蜜蜂这么幸苦,蜂王为什么这么懒呀?那双翅膀为什么就不能生长得结实一些呢?要是遇见强敌,小蜜蜂为了保护自己而反抗,难道也必须死掉才行吗?
一次与蜜蜂有关的经历,改变了英子全家的命运。
那天太阳已经偏西,她正在侉子叔家中玩耍,忽然不远处哭天喊地乱成一团,只见成千上万只蜜蜂正成群结队地围在一个小男孩的头上身上叮咬着,那男孩惊慌之中一边往家跑一边哭叫一边拍打,直到跑进村子里看不见了。英子被吓得目瞪口呆,好久才回过神来,瞪着大眼睛,望着七零八落掉在地上的小蜜蜂……
第二天,英子又随爸爸去侉子叔家。她看到蜂箱倒了好几只,帐蓬破了大洞,帐蓬里杂乱不堪,侉子叔的脸,也有血的痕迹。
听侉子叔和爸爸说,男孩去捅蜂箱,结果被蜜蜂叮得满身是伤。但男孩家长正是村里的保长,他们当然不干了,带着人来报复,除必须出钱治伤,还加罚成倍的地面费,并要他赶快远离这里。
侉子叔苦笑着说:“谢谢你帮忙调解,还有多年来乡亲们的情意,可这次我决定要走了”。
他又说:“天下已不太平,你们这边难免受些影响。虽然近几年北洋政府开办企业矿山是好事,但对环境造成很大破坏,加之种地偷工减料,地力明显不足,花粉逐年减少,使蜂蜜产量和品质大不如前,出来一年的收益很不理想。本计划明年改行,或者参加孙文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就……这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侉子叔随后从角落里取出一个黄澄澄的罐头瓶,对英子爸说:“没什么送给你的,这是今年最好的一罐蜂蜜,给你和孩子留着,在要紧的时候吃点,或许有用。另外,你要是啥时候想出去混混,就找我好了……”
英子抱着蜂蜜回到家,心里则一直在怨恨那个男孩子:蜜蜂一般是不会轻易叮人的,除非你硬要欺服它,才与你拼命。英子更舍不得侉子叔离开这里,独自默默地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连绵高耸的群山,好想知道小蜜蜂怎么会飞得那么远,山的外边是什么样子,侉子叔在南边的家,不知道得飞几天才能到……
晚上,爸爸一边喝闷酒,一边对妈妈说:“侉子要走了,咱们孩子也越来越大,种地是靠不住的,我想跟侉子出去见见世面,万一有些改变”。妈妈在干别的活,不知有没听到,沉默着没说话。
送走侉子叔,英子失去一个最熟习最喜欢的去处,为此难过了好些天。
那罐蜂蜜,爸爸放在家中的阴凉处,一直没有开过口儿。
……
第二年,差不多是侉子叔该来的季节,但好久没有踪影,而是捎信过来,说找到一个事情,多几个人也可以,看爸爸想不想过来。
妈妈开始不同意,认为家中没人手也不行,为此和爸爸吵过几次架,后来也不知为什么,竟然同意了。
爸爸带着同村几个比自己年青的小伙子,背着妈妈准备好的衣物行李,还有英子的一张相片,大家前后像一队远行的骆驼,渐渐消失在逶迤的马路尽头……
爸爸走了,英子望着家中空出来的位置发呆,心中想着爸爸临走时对她说的话:在学堂好好学习,替妈妈干些小活。
此后,英子忽然像大人一样,整天忙里忙外,家中大事小事都要过问。可是妈妈脸上一直很少有笑容,没过多久竟然病倒了……
英子六神无主,无奈中想起侉子叔的话,拿出那罐蜂蜜让妈妈吃,妈妈说想要留着等爸爸回来。后来在几次妈妈病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只好偷偷地打开蜜罐,悄悄地喂妈妈一些……在英子的照料下,妈妈身体终于有所好转。
爸爸捎过几次信,说希望已经不远。可妈妈每次都快要哭出来,英子则强迫自己咬着嘴唇,转过头去背对着妈妈……
英子和妈妈盼望日子一天天快点过去,想着无论如何到年底的时候,爸爸总会回来。
……
冬天,铅灰色的云压在天空,院中的树也秃了,屋里生了炉子,英子穿得很厚,但觉得还是冷。
那罐蜂蜜已从润滑变得生硬,颜色越来越白,呈晶状粘在瓶壁,看不清还有多少。妈妈把它放在柜子的上方,用一块红布盖着。
外边传来那个熟习的声音:“英子妈,南边有信!”
那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侉子叔和爸爸他们“出了事情”,尸骨也无法回乡……
英子心里一阵蠕动,不知在天上还是地下。
云压得更低了……
……
大年夜,村里响起断续的爆竹声。妈妈和英子无语相对,屋正中相框里的爸爸似笑非笑地看着娘俩儿。英子依偎在妈妈的怀中,听着妈妈颤动的心跳。妈妈紧紧抱着英子,泪水滴在她的脸上......
很久,英子在妈妈无声的哭泣中慢慢睡着了。
这天晚上,英子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和自己长出美丽的翅膀,变成了可爱的小蜜蜂,自由地飞翔在绿色的原野。她们飞过山坡,飞过小河,来到一处土岗,那儿有一个半圆的坟头,上面一根枊条正吐出尖芽,依稀淡绿的嫩草中间,有一只快被尘封的罐头瓶,一股新鲜的蜜液从一条绽开的细缝渗出,几只可爱的小蜜蜂闻香而至,在那里构筑自己的新巢……
妈妈说:“快看呀,那只最大的蜜蜂,是你爸爸。咱们以后就在这安家,好不?”英子说:“我知道,我们永远和爸爸在一起……”
妈妈抖动了一下翅膀,终于笑了,英子见了,也笑了……
金仲兵—民国遗事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