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城
                                      文/龙城碎月
    5月12日，汶川地震3周年纪念日。这一天，我们来到中国工农红军第24军诞生地——盂县路家村镇清城村。据随行的盂县政协文史办赵润生介绍，清城村（原为乡，撤乡并镇后取消）是盂县四大名（乡）镇之一，清朝时曾以生产“火镰”（火柴/打火机）而出名，产品畅销全国，类似于现在闻名全国的温州义乌小商品城。
    上午10点左右，我们在清城村见到了摄影家崔达道称为“活材料”的高福禄老人。高老爷子1921年出生，今年90岁整，身处耄耋之年，依然精神矍铄。说起80年前的往事，若有所思，无限感慨。高福禄说：

1931年7月5日早晨，村里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很多“土匪”（这是当时人们对红军/共产党的称呼）。我当时是个娃娃，就跟上人们出去看热闹。当时也不感觉害怕。在村子的戏台上，部队开了大会。我是个娃娃，也不知道他们讲什么。但有一件事情记忆深刻。就是当时我们村里有个开绸缎铺的，叫侯润珍。队伍中有个“兵小”趁人不注意，出去抢侯润珍商店里的布匹，结果被侯润珍拦腰抱住不放手。大会开完后，部队团长（？）知道了情况，让人把这个“兵小”在队伍前就地枪毙了，打了三枪都没死。死后，人们看到这个“兵小”的腰里裹满绸缎，脖子上还挂个小金佛。后来小金佛不知到了哪，找不见了。

高福禄说，十五六岁时，听村里有人说，共产党来了要往井水里投毒，呼吁大家小心防范。村子里唱戏，戏正式开场前，要求必须唱一段“剿共”的歌谣。歌词如下：

共党杀人如割草，无论贫富皆难逃。
    富人要觉悟，穷人要知道。
    共党来了一切都糟糕！
    反共保卫团，操练要勤快。
    练好本事，才好保家园。

 从高福禄老人的回忆中，我们可以想见上世纪30年代国、共两党之间的矛盾，以及国民党采取种种措施，对共产党进行强烈抵制。清城如此，全国亦然。
    在高福禄老人家，刚进门就见到了当地路家村镇的镇长，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走了。据高家人介绍，当地有座煤矿。由于地下搞煤炭开采，造成雨后地面下陷。在院子里与老人一家合影留念时，我留意看到，有一个洗衣盆大小的黑洞正向着蓝天张着大口。黑洞旁边是一堆煤炭，估计是采访中老人所说的政府或者煤矿的补偿吧。镇长之前之所以亲临“寒舍”，说不定正是为此交涉。我们活在历史中，更活在当下。
    离开高福禄老人家，在崔达道的指引下，我们来到清城村委会。院落粉墙上，挂有“红24军纪念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牌子。打开纪念馆的门进去，我们见到了老崔拍摄的纪念红24军图片展。2001年，老崔与艺术研究室工作的王伟一起走上了拍摄、调查红24军革命里程的道路。这些图片生动、全面、系统地反映了中国工农红军第24军走过的历程。
    吊诡的是，老崔他们热情投身的事业，仿佛并不引起当地（当代）人的重视——没有人会关注80年前一支红军在此走过，尽管它是中国共产党在北方建立的第一支正规红军。也许，高福禄老人家院子里的“黑洞”，就是人们之所以对往事淡漠的佐证。在发展经济压过一切的年代，我们的重寻之旅显得无足轻重、滑稽可笑，像是几个疯子异想天开的痴人说梦。
    清城村委会门口，就是老崔所说的当年的“官道”，现在已是笔直、开阔的柏油路面。一阵风吹来，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历史的庄严与寒意。当年红24军就是从村庄东阁石头坡入村（当年那里有一座文昌庙），沿着这条“官道”走来，最终诞生了中国工农红军24军——共产党在北方创建的第一支正规红军。
    沿着“官道”往前走，是村人所说的“北阁”。昔日的北阁面貌，现今已荡然无存，原址成为村子的文体活动中心。文体广场正面，是一幅巨大的画面，上书“红色记忆·红24军诞生地——清城”。广场上，高高的旗杆上一面红旗在蓝天下迎风飘扬，似乎在诉说着80年前的沧桑往事。
    从文体广场往东拐一里地左右，就是东阁门楼——当年红24军进入清城村的首站。古旧的灰砖门楼上，正面书“祥迎朝旭”，背面书“秀挹西山”，依稀可辨当年繁华。门楼旁边，是农人刚刚耕种过的田地，黄乎乎的一片；田地边，一些无名的小草春风吹又生，演绎着大自然年年荣枯的轮回，细碎的黄色小花星星点点，掩映草莽，在无人注目的寂寞田野悄然滋长。门楼不远处，是三孔破败不堪的废弃窑洞，感觉已然存在了数十年光景，现在成了村民圈羊的地方。在正午耀眼的阳光照射下，一群脏兮兮的绵羊正在牧羊人的指挥下，低着头，搡拥着默默走来，一只巨大的黑狗在栅栏边“汪汪”有声，听之令人毛骨悚然。站在荒草杂长的村口门楼下，雀鸣羊啼，村庄静寂，80年时光恍如一梦。
    当年繁华的东阁，经过几次修路改道，现在已是满目苍凉，失去了昔日的风采。当年宽阔、排场的石板路，现今宽窄只有一米左右，稀有人迹。在废弃破败的石板路上，吴驿主任忽然在路边的护堰边，发现了一块埋在地下的石碑。大家都很兴奋。经过手搬棍撬，好一阵忙忽，终于把石碑从地下“请”了出来。经过青草仔细擦拭，“万善为先”四字清晰可辨。这块石碑令我们心中大振，灵光一闪，是否周边还有其他类似石碑？经过一番挖掘，在其之傍又发现一块，上书“流芳百世”。从碑形上推测、判断，两块碑属于同一整体，碑文为同一事而作，估计是当年村人捐资修路后存照而立。
    挖掘古碑后，我们一行到挨门楼附近的一户人家去洗手。当我们说起80年前她家大门口轰轰烈烈的往事，端着脸盆的院落女主人以不解的目光望着我们，怔怔地立在那里，一片茫然。
                              2011年5月22日改就于龙虫并雕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