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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5-27 22:53:16 编辑 删除

浏览 5133 次 | 评论 7 条

人类的裂痕

——韩国战争博物馆游记

 

王晓华

 

在离韩国战争博物馆的大门中轴不远的地方,耸立着一个标志性的雕塑:长约20米的导弹刺向天空,但导弹本身却分裂为二。这个意味深长的意象吸引着我,使我不由得驻足仰视。在那分裂为二的尖锐形象持续进入我的眼帘和内心时,我感到了被刺中和撕裂的痛楚。为了回避这种强烈的移情效果,我快步走过了博物馆的大门,进入了由雕塑、武器、树木和草坪构成的博物馆大院。

物理时间的短绝不意味着心理时间也不长。在迅速穿越博物馆大门的瞬间,我不但读懂了这个标志性雕塑的含义,而且想到了与我的祖国有关的那段历史。由于这瞬间的顿悟,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再是纯粹的观光者。那个狭长的裂痕总是出现在我的眼前,提示我记住这个博物馆的主题:裂痕——物理学、心理学、地理系、文化学意义上的裂痕;国家和民族的裂痕;现实和隐喻的裂痕;在人之中和人之外的裂痕。对我来说,进入战争博物馆就是进入裂痕之中。我被抛入裂痕里,被迫在裂痕中观看世界。

进入大门之后,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以裂痕为主题的雕塑:《兄弟》——韩国军官与其失散多年的北朝鲜弟弟热烈拥抱。他们虽然在失散多年后重逢于战场上,但他们脚下的大地却已经裂成了两半。兄与弟实际上站在裂痕的两端,他们所代表的人群都被裂痕所隔绝。《兄弟》与那个巨大的导弹一样,都是战争博物馆中的主题性雕塑。意味深长的是,裂痕的两边都没有弱者的形象:哥哥和弟弟均极为健壮。在他们旁边,有两组冲锋者的群像,像中的人更是呈现出无畏和热烈的姿态,令我想起革命戏剧中的造型。有了裂痕,就需要支撑裂痕和弥补裂痕的英雄。只要有以英雄为主角的正义叙事,就会有伟岸的身姿和磅礴的气势。在斗争的逻辑之网中,我们总是看到相同的主题和形象。

是什么样的力量造就了这裂痕?除了对立的利益、信仰、意识形态、理想,还有无数坚硬的金属。金属是博物馆大院里的主角。雕塑、坦克、大炮、军用汽车、直升飞机、战斗机、潜水艇都有金属之身。它们仍旧强悍地坚守着自己的位置,依然显示出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尊严。它们以对游人无动于衷的冷静披露过去,用不变的硬度维护真身。这些退役的老兵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走廊,才以现在的姿态停泊。如果它们会说话,我们就会听到无数起伏跌宕的故事。在故事中复活的将是火、鲜血、冲锋号、呐喊、肉身和武器的碎片、升入星空的眼睛、疼痛、绝望、苦难、煎熬、臭气,将是裂痕生成的复杂踪迹。然而,它们选择了无言。无言的它们已由战士转变为背景和道具,供兴冲冲的旅游者拍照,无数次地在照相机中成形为风景。恰如古代的陵墓、兵马雕塑、兵器,它们也难逃最终成为风景的命运。在它们面前,我们看不到两军的对垒,发现不了民族裂隙的起源。

这些汽车、坦克、装甲车、大炮、直升机、战斗机、潜水艇、雷达、火箭虽然涉及众多的武器家族,但大多是在55年前的那次战争后退役的。那场战争与我的祖国有关,与我的前辈有关,与裂痕的意象有关。它们唤起了我复杂的思绪。然而,我始终无法将它们还原为敌人的意象。出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读过《谁是最可爱的人》,甚至能清晰地记得其中所描绘的惨烈场景:

这支部队的先头连(三连)就匆匆占领了汽车路边一个很低的光光的小山岗,阻住敌人,一场壮烈的搏斗就开始了。敌人为了逃命,用三十二架飞机,十多辆坦克和集团冲锋向这个连的阵地汹涌卷来。整个山顶都被打翻了。汽油弹的火焰把这个阵地烧红了。

或许,此刻我面对的就是那些射出炮弹和火焰的武器,就是死亡和伤痛的制造者,就是昔日罪与罚的见证。现在,那场战争已经结束半个世纪了,交战者大多已经退隐到历史和记忆之中。武器虽在,但已不再凶猛。它们宁静地停泊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人群之前。对于我和其他游客来说,它们的主要身份是道具和风景。人们端详它们,不是为了发现那场战争的细节,而是想看看它们与《兵器知识》中的图片像不像。这种态度与国籍无关。在我参观韩国战争博物馆的那个下午,灿烂的阳光下到处都是说汉语的游客。他们用粤语、上海话、东北方言彼此呼唤,相互照相,脸上洋溢着旅游者的轻松。在博物馆里照过相以后,他们会立刻奔赴下一个景点。这个叫韩国战争博物馆的地方,即使唤起了中国人的特殊兴趣,也不过是个景点而已。来这里的都是游客。在到处都是同胞和韩国人的博物馆里,一个形单影只的白人小伙子走了过来,请我为他拍照。形象英俊的他穿着绿色的夹克,在坦克上摆出很酷的造型。为他拍照时,我明白他的真实身份是游客,与大多数人一样的游客。我本想对游客们进行随机的提问,看看他们是否注意到了到雕塑中的裂痕,但游客们匆匆的脚步让我打消了念头。

在军车、坦克、大炮、飞机之间留恋很久以后,我才走进博物馆的大厅里。大厅的入口处非常空旷,空旷得让人感到不自在。里面有灯光,但与阳光灿烂的外面相比,还是显得暗淡,暗淡得让人顿生凉意。我不想在这空旷而冷的大厅里停留,就沿着大厅两侧的阶梯进入主厅。进入主厅之前,所有游客都要经过一个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高高的大理石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30万阵亡者的名字。无需询问,我知道留下名字的肯定是战争中的殉难者。太久之前的殉难者群体不可能获得如此详细的记载。他们中的大多数显然倒在那场我们熟知的战争中。事实上,对于大多数韩国人来说,战争就是50多年前的那场宏大战事。那场战争本以消灭裂痕为目的,但却最终加固了已有的裂痕。所有参与了那场战事的力量都以某种方式与裂痕建立了联系。想到自己与韩国人就此说过的三言两语,我突然不敢正视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名。那场战争发生在我出生之前,与我的动机和力量无关。可是,在走过走廊的几分钟里,我有一种强烈的局内人的感觉,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许罪责感和愧疚感。好在主厅里人迹寥寥,走廊里只有我在场,我才没有在如此微妙的时刻暴露于他人的目光之下。尽管如此,我还是加快了脚步,迅速走出了走廊。在到达走廊尽头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

离开了漫长的走廊后,我面对的一切不再都有如此特殊的意味:除了朝鲜战争室外,大部分展室里面陈列的遗物和文字都与我没有特殊关联,其时间跨度之长(从新罗、百济、高句丽鼎立的三国时代到当代)足以让人忽略半个世纪前的数年年时光,我至少可以部分地恢复局外人的身份。然而,裂痕的意象仍然纠缠着我,牵引着我,包围着我,令我无法完全置身于裂痕之外。被裂痕挟持的我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使命——勘察裂痕的起源和形成史。在观看韩国古代战舰、城墙、刀剑的实物、模型、照片时,我的思路不时回到先前看过的雕塑、兵器、刻满阵亡者名单的大理石墙壁,回到那些象征着民族裂痕的雕塑,回到与裂痕有关的几场战争。在护国追悼室、战争历史室、海外派兵室、国军发展室、大型装备室、发散设备室、朝鲜战争室徘徊的过程中,我的目光不时聚焦在19481953年间的史料上。1948年是个重要的时间段。正是在这一年,一条线、一个裂痕、一道漫长的伤口横亘在这个半岛上。战争只是这条线、这个裂痕、这道伤口的直接制造者。它归根结底诞生于理想的冲突。由于复杂的因缘际会,被不同理想牵引的国际集团于19481953年间两次相遇和搏杀于此,但又两次回到势均力敌的僵持状态,被迫维持划界而治的局面。这些力量之所以集中到这个狭小的半岛上,是为了实现和捍卫各自的理想。釜山UN纪念公园(联合国军队墓地)里有个阵亡者纪念牌,上面刻着这样的话:

       1950在这块纪念碑上1953

刻着来自

英国 加拿大 澳大利亚 新西兰南非军人的名字

这些人倒在朝鲜战争中

但没有标有自己名字的墓地

他们与其他国家的战士

共同死于

为保卫联合国理想

而进行的战斗

这个纪念碑的周围是开满玫瑰花的联军墓地。无数曾被理想激励的躯体长眠于此。他们曾为自己的理想而战,最后又为理想殉道。与他们遭遇的同样是理想的信徒,也处于奔赴未来的途中。交战的双方都被自己的理想所引导,均洋溢着守护正义的激情,皆随时准备迎接牺牲的光荣和光荣的牺牲。我看过纪念交战双方烈士的雕塑,发现雕塑上的形象有同样伟岸的身姿和无畏的表情。造就这伟岸身姿和无畏表情的是不同的理想,是以正义为主题的英雄叙事,是光芒四射的未来。被理想牵引的他们犹如大理石和金属般坚定、执着、不容置疑。两种坚定、执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相遇,结局必然是剧烈的冲突。冲突意味着裂痕已经产生。不消除理想之间的对立,人类内部的裂痕将永远延伸下去。至于它在哪里以表现出最尖锐的形态,则可能完全是偶然的。19481953年间的朝鲜半岛被各种理想所征用,不得不承受由对立的理想导演的宏大战事。它偶然地成为各种理想冲突的场所,却必然地要承受由此而产生的裂痕。在不同理想的较力中,它本身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除了提供了斗争的场所外,决定性的东西都与它无关。现在,这裂痕已经延续了整整60年。我在韩国生活了数百天,知道韩国人多么渴望弥合民族的裂痕:

        南北欢呼天福降,东西连坐自恩宜。

        世流槿域和平气,民族长望统一期。

         [韩国]郑充洛《农山诗稿》)

在书中,在寺庙里,人们到处可以看到这样的祈祷辞。祈祷者之所以要祈祷,是因为他要达到的目标超出了自己的力量。谈到自己民族的处境时,韩国知识分子喜欢说:“我们被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其实,夹住他们的与其说是大国,毋宁说是不同的理想。在人类仍然被不同的理想牵引的时代,就必然有人生活在裂痕的两端。那座名为《兄弟》的雕塑其实不仅是一个民族的缩影,而且是人类命运的象征。

走出博物馆以后,我在对面的公共汽车站反复凝视门口正中间的导弹雕塑,发现分裂的两面一面金黄而一面黑暗。如果我说我不明白其中的意味,那么,你肯定知道我在撒谎。不过,此时的我不再有被刺痛的感觉,而是沉浸在理性的考量中。在离开公共汽车站的瞬间,我想起了尼采《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中的片段:

        直到如今,我们有一千个目的,因为有一千个民族。但是套在一千颈项               上的链索与一个独一无二的目的还没有;人类还没有目的呢?

    但是,告诉我,兄弟们:如果人类没有目的,那也就没有——人类吧?

(原载《凤凰周刊》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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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ss123456789 [2011-05-28 10:16:40 AM]

    制造战争制造贫穷的金家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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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vac [2011-05-28 02:03:17 PM]

    最反感用普世观、人类观来解读历史的家伙,在横行丛林法则的这个世界,屈膝得到的只有毁灭。直到今天,欧美列强仍借着民主自由的伪装在全世界横行剥削杀戮。感谢六十年前在烈火中燃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他们铸就了民族之魂,永远缅怀这些为国家利益和民族利益而牺牲的英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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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毛哈 [2011-05-28 02:37:58 PM]

    对于朝鲜战争,我表示不同情韩国人,本来是国家内部的事情,却为了集团利益把别的国家拉进来,也就是美国, 美国一进来,当然会威胁到我们, 而我们又不得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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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YJason [2011-05-28 07:25:04 PM]

    《建议共产党改名国民党》(LYJason原创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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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夫我进 [2011-05-29 12:07:45 AM]

    一个非正常的国家不足为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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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zezez [2011-05-29 05:10:01 AM]

    所谓丛林法则,就是野蛮法则,他把人类等同于野兽。人类为了种群的生存与发展,本来就有共同利益,这就是“普世价值”。丛林法则和斗争哲学是等价的,它们是社会发展的障碍和逆流。必须批透批臭,彻底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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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zezez [2011-05-29 05:12:07 AM]

    又不敢登录进步观点了!说明作者支持丛林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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