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中只有一次乞求金钱的经历。那是二十多年前，我去北京站接朋友。因为清早走得仓促，忘了带钱包，等到了车站售站台票的窗口才发现，可是回家取钱已经来不及了。我无计可施，只好硬着头皮站在窗口边向排队买票的人挨个乞求，看谁可以给我五分钱。还好，很快就有人递给我五分钱，让我没有耽误接人。

常言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个人一生很难说没有落难的时候，没有不求人的时候。真的走投无路了，就该放下架子，忘掉面子，心甘情愿地乞求。两千多年前的伍子胥逃离楚国，为了给父兄报仇，他也不得不吹箫乞市。他如果为了维护体面和骨气，不食嗟来之食而饿死了，恐怕就没有以后复仇的故事了。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后来的乞丐们把他尊为祖师爷。

可是现在中国的乞丐已经变质了（或许从来就是如此），很多人不是把乞讨当作度过难关的权宜之计，而是当成了一种职业和生活方式。三十年前，我曾住在河北农村里，那里的农民一到冬天就举家出动，背着一个大口袋，沿街乞讨。对他们来说，乞讨是勤劳，是光荣，而呆在家里则被认为是懒惰，是耻辱。

现在的中国大地上游荡着一个规模庞大的乞丐大军，他们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丐帮，据有人统计和调查，乞讨得来的钱要比打工挣得还多，怪不得在大批人纷纷下岗的同时，又有许多人成为了职业乞丐。当年邓小平号召“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时候，人们发现这部分先富起来的人中不少是乞丐。

乞丐这个行业在中国这么盛行，这么禁而不绝，主要是有很多有同情心的人在慷慨施舍。可是乞丐对施舍的人来说的确是一个道德的考验，因为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和职业乞丐鱼目混珠，让施舍的人一次又一次上当受骗，让他们的同情心一次又一次受到嘲弄。人们走过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痛不欲生、肢体残缺的乞丐面前的时候，在萌发慈悲心同时不免心里打鼓，怀疑他们是不是假装的，他们拿到钱是不是去酗酒、赌博、嫖娼、吸毒，或者寄回家盖令全村人羡慕的豪宅。

在给不给乞丐钱的抉择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一向以心地善良著称的大作家毕淑敏曾写过一篇题为《坦然走过乞丐》的文章，文章里借用朋友的话说，在马路边施舍的人不是仁慈，而是愚蠢，应该把施舍交给慈善机构。她说，“从那以后，我可以坦然走过乞丐身旁。对那些慷慨解囊之人不再仰慕，对那些扬长而去之人也不再侧目。”她的这篇文章遭到很多人的反驳，我也难以苟同她的观点。大道理先不说，首先你想施舍一块两块的，恐怕慈善机构都不肖理睬你，其次，慈善机构也存在贪污腐败，也需要费用经营，也要给工作人员发工资，捐赠的钱有多少会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不得而知。

我相信，没有人会坦然走过乞丐身旁的，包括毕淑敏在内，唯一的区别是给钱还是不给钱。其实乞丐在人类文明史上起着双重作用。一方面他们是文明社会的污点，与整洁的市容和衣冠楚楚的人们格格不入，令人唾弃，常常也是政府取缔和控制的对象；而另一方面，他们又唤起了人们的同情心和慈悲心，荡涤了人们的心灵，升华了人们的道德。在许多童话故事里，仙女或其他的神灵装扮成乞丐来到人间，考验人们的同情心，而给予乞丐施舍的人得到了财富和幸福。许多宗教也认为乞丐是神灵（上帝或者佛陀）派来的使者。因此向乞丐施舍就成了敬神敬佛的具体表现，施舍者必有好报，而以欺骗为目的的假扮乞丐者必将遭到神灵的惩罚。曾有一篇文章介绍说，国外一个小城市里有市民要求取缔乞丐，但是政府通过决议让乞丐留下，因为正是由于有乞丐的存在，这个小镇才民风古朴，人们仁爱有加。

我所工作的悉尼市区内马丁广场附近有不少乞丐。跟中国的乞丐所不同的是，他们都很文明，只有个别的人问你能不能给他们一两块钱，而大部分人只是静静地坐在街上，面前放着一个纸盒，里面有几枚硬币（我怀疑是乞丐自己放进去的引子），写着需要帮助或上帝祝福你之类的话。有的低垂着头，一副羞愧的面容，有的盘腿打坐，闭目养神，有的手捧着圣经或报纸，旁若无人。倒是中国人模样的乞丐不忘祖制，把中国乞丐的陋习原封不动地传播到海外。美丽的悉尼歌剧院附近的环形码头前，总会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白胡子中国老头（垃圾站里捡的衣服都比他穿的好），拉着一把不成调的破二胡，比鬼哭狼嚎还难听。每次我走过他身边，都恨不得给他俩嘴巴，真想骂他，“别给中国人丢脸了，哪边凉快哪边歇着去吧！”

其实，在澳洲实在没有乞讨的必要，因为没有工作的人可以领到救济金，除了基本生活费以外，还有富余可以旅游或者喝酒。政府给没有收入的人提供的公房，其位置之良好，景色之宜人，空间之宽敞是许多靠打工挣钱的人都望尘莫及的。他们愿意出来乞讨，可能是个人偏好的生活方式或者除了救济金之外想得到更多钱财吧？也有电视台跟踪乞丐，在专题报道中披露他们拿到钱以后逛酒馆或赌场。但是这些报道并没有引起社会上的轩然大波，也没有针对乞丐的街谈巷议，该乞讨的依然乞讨，该施舍的依然施舍。

给还是不给乞丐钱完全是个人的事情。碰巧兜里有几枚硬币，走过乞丐身旁又萌生了一点恻隐之心，那就躬下身来，把硬币轻轻地放在盒子里。不想给钱也不必佯装不见，心里道一声祝福也是善意。你的慈悲心只在放钱的瞬间体现出来，而几枚硬币实在不值得你去期待乞丐的谢意，或者费心揣摩乞丐得到钱后拿去干什么用，更不必开动福尔摩斯般的智慧甄别乞丐的真伪。

《读者》2006年第21期上有一篇《万分之一加万分之一等于百分百》的文章。作者不顾朋友的劝阻，给了一个自称回家途中丢了钱的大学生而沿街乞讨的青年200元钱，并在青年的一再要求下留下了自己的地址。三天后，那个大学生寄给她400元钱，并写道，“你给我的不仅仅是200块钱，而是难得的信任，同时也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作者最后写道，“当我们处于困难中时，向人求助，也许会一次次被拒绝，请不要心灰意冷，仍然要对他人充满期待和信任。或许，在生活中，我们一次次受骗，但请不要用怀疑的眼光去打量每个人，以冷漠的心态看待我们生活的世界。无论怎样，我们都应该相信这个世界仍有温暖，有善良，有友爱。”我在想，如果换上毕淑敏坦然经过，不动一点恻隐之心，也许那个大学生就真的回不了家，变成名副其实的的职业乞丐了吧？

（原创于2007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