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千秋
凤凰博报 由你开始

在变老之前

发表于 2007-11-17 11:28:37 类别:怀念

可曾想过:在变老之前,去做些你真正觉得应该去做的事情?

马骅的答案是:"既然我们都要变老,为什么不在变老之前远去。"

远去?去哪里呢?寻着马骅的足迹,我们看看他去往何方。

一个大龄愤青才子,生长在北方天津,求学于上海滩,京城里纵横诗坛,十里洋场驰骋外企、鼓浪屿踏浪放歌,当阅尽古今中外典籍、参悟哲史教道,逍遥游历大半个中国之后,心气依然难于平静,灵魂依旧躁动难于安栖,诗歌抒不尽其情怀,烈酒麻木不了其思想。在他悄无声息的来到云南人也很少去过的梅里雪山脚下的小村落----明永村,也许是高高的海

拔让他不得不放慢脚步,也许是海拔6千多米的梅里雪山的巍峨壮丽让他诚服,也许是山村的贫瘠让他的心智忽然灵动,也许是与朋友们遥遥远隔了万水千山的距离,让他有时间在酥油灯下静静思索,总之他暂时放松了身心,灵感触动,汨汨涌现清新灵秀的诗篇、平平静静面对清苦的生活,灵魂终于得以在这里作短暂的栖息,精神在里升华。2004年6月20日,正当他32岁青春岁月之际,即将结束明永村的净化之旅,踏上攻读中国古代思想史博士学位的征途之际,在为孩子们去城里购买粉笔的返途中,车辆意外坠入澜沧江,也许是佛的安排,也许是与山水天地的感应(在他给朋友的信里写到:“。。。开车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儿,心不在焉地握着方向盘。学生们把会唱的歌基本全唱了一遍,我在锐利的歌声里浑身打颤。有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样的场景多年以前我在梦里经历过,但在梦里和梦外我都是一个小学生。圣经中的先知以利亚曾在山上用手遮住脸,不敢去直面上帝的荣光。在那个时刻,我突然想起了遮住自己面孔的以利亚,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当幸福的感觉来临,身心却随冰冷咆哮的澜沧江水而去,漂流到湄公河出口,汇入茫茫太平洋,实现永远的逍遥游荡,远远的去了;魂魄留在神山脚下,诗篇留给皑皑白雪、朗朗蓝天、缤纷的桃花、孩子们的笑脸,思念与泪水也留给每一个接触过他的人,亲友、同窗、村民、学生、读者。今天,距离他漂流而去时隔3年多了,让我们重新整理下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非凡影响。

马骅的经历与嬗变

马骅的经历,在他来明永村义务支教之前,应该说和很多大学生差不多,更加出众的是:才气横溢与心地善良,他的才气,表现在在复旦大学时期积极参与复旦诗社并成为主力,写过很多诗篇。他的善良,表现在学生时代,就默默救助没有学费的河北小学生,这在才气甚高的大学生中难能可贵,因为学习好很多学生,在青少年时期一般都被社会、家长所宠爱,难得会回眸弱者。这样的表现,应该说已经超越很多同学及那个年代的人。为他以后所走的道路有所铺垫。

马骅,天津人,出生于1972年代,1991年-1996年就读于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博览群书,多才多艺。大学期间,他开始创作诗歌、戏剧和小说,是复旦诗社的中坚力量,组织过多场大型诗歌朗诵会,并担任燕园剧社社长,编剧、导演并主演了《玩真的还是玩虚的》、《灼伤的手指》、《真相•虚构》等多部戏剧。96年-2003年,毕业后,他最先在上海的韩国外资企业工作,因为成绩卓越很快提升为集团公司的总经理助理,98年应朋友请求去厦门帮忙,一年之后回到天津,不久到北京与朋友创办北大新青年网站,负责诗歌频道,工作了三年。互联网泡沫的灭亡,波及他的网站,生活之路,再次面临选择。

马骅生命的转折,出现在来到云南明永村之后。按照多数人的逻辑,他应该飘洋过海,寻求发达国家的更多知识面,似乎只有那里,才有我们要汲取的知源,或者最起码,应该呆在原本就属于他的最繁华的都市里,继续他的诗酒写意人生。然而,不能停留的心,驱使他在冥冥之中,来到明永村这个边陲神秘小村。在这里,他认真投入义务教学,为孩子们筹集资金(亲自打工挣钱,期间曾经每天翻越10多个钟头的山岭为孩子们苦挣50元钱)、修建厕所、篮球场、购买教学用具,吃发臭的肉,忍耐数天不能洗澡的生活,抽价格最低的香烟。工作虽然辛苦,付出虽然巨大,不但没有领取一分报酬,还把自己仅有的1万多元存款用在教学和孩子们身上。他为孩子们教授英语、诗歌。课余时间还向村民教授英语,向村民学习藏语和藏文化,穿戴藏族服装,实行“知行合一”。艰苦的生活苦到香烟都快没有了,但就是在这个时期,他的诗歌风格与以前相比出现明显转变,更加简洁历练,让人感受清新与愉悦。从他的日记中,也看到他自己也觉察到自己的改变,大山让他学会沉稳,奔腾的江水让他体验自由不羁,蓝天雪山下的片片桃花,触动他对贫穷孩子们的关怀与仁爱。相信一旦他走出这片天地,重新回到喧闹的都市,肯定能够承受更多挑战,并以自己的努力,为贫困的人群提供更多的帮助。

马骅的影响力

如果马骅继续活在世界上,他的影响,在目前一定没有现在这么大,他震惊天下缘于他为做“小事”而为之付出生命之后,很多人才发现他在远去之前的许多行为。

在他失踪及后来的那些日子里,云南、上海、北京的很多媒体进行了连续跟踪报道,他的学生为他祈祷,村民整天为他点酥油灯。《南方周末》也进行了大型报道。

马骅去世后,上海邮电设计院和当地政府出资在明永小学旧址上建造起了马骅希望小学。复旦大学历史系毕业生邱家勇成为马骅希望小学的第一任支教教师。

马骅教过的4名小学生及其他9名学生,参加上海大学生志愿者组织的让山里孩子“走出大山去看看”的志愿者行动。

04年7月17日,20多名上海大学生志愿者创建的《呼唤》杂志,是一本在云南、西藏、重庆3地联发的上海志愿者杂志。杂志创刊仅1年,他们就完成了捐资助学10余万元。主编吴愚对对记者呼吁:他在云南支教的时间为两年,目前他正在寻求团省委的帮助,希望从赴滇的上海大学生志愿者中寻找“接班人”,以使《呼唤》杂志代代相传,把“呼唤”行动进行到底。

2004年底,由《春城晚报》读者评选出的2004年度云南十大新闻人物正式揭晓,第一名就是马骅。有读者给报社发来评语如下:

“我相信马骅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并不是马骅需要我们,而是我们,是这个社会需要马骅。因为他用自己短暂但绚烂的生命告诉我们,世界上仍然有一种纯粹存在,仍然有人看重内心的感受超过物质享受。”;

“马骅,是种精神!”;

“感谢马骅,他让我知道了生命的意义。马骅,人生的决择,生命的赞歌,学子的骄傲,时代的楷模。当今社会应该多一些像马骅一样质朴无华、关爱他人的人”。

迪庆藏族自治州州委组织“马骅先进事迹报告团”, 报告团由州委领导、中学教师、自始至终采访马骅事迹的记者、马骅的生前好友组成,从不同的侧面讲述了马骅在德钦县明永村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里,为村民和旅游景区所做的桩桩好事,与藏族朋友结下的深厚友谊。报告团在昆明各大学和单位巡回演讲中,《春城晚报》以“马骅事迹震撼三千学子心 ”做了报道。

2004年10月初,当地藏族百姓捐资为马骅建造一座白塔和纪念碑。

另外上海东方网2004年6月30日消息:“连日来,复旦大学毕业生马骅的动人事迹在上海青年中引起了强烈反响。今天,团市委和上海青年志愿者协会联合举办“学习马骅”赴云南支教招募活动,报名现场气氛热烈。 上午8点半,招募活动还未开始,现场已是人头攒动。活动负责人告诉记者,虽然今天只招募一名志愿者,但不到一个小时,就有36名志愿者填写了报名表,而通过网上和电话咨询的,更是达到了数百人次。朱春玲是交大二年级研究生,听到马骅遇难的消息后,她非常难过,但马骅的动人事迹更坚定了她支援边疆教育的决心。记者发现,前来报名的不仅有在校的学生,也有已经工作的年轻人”

2005年,以马骅事迹创作的电影《梅里雪山》开拍,主要讲述他在明永村义务支教的动人故事。

在短暂的生命时期,能够做出这样影响,引起社会上很多人的思考,在这个追求物质利益成为天经地义的时代,马骅的人生轨迹,是否能够从另外的角度,演绎给我们一种另类启迪?人人都有终了的时候,但我们整天忙于生计,忙于追求种种没有到手功名利禄,也许在没完没了的拼搏之余,蓦然惊觉:虽然前方还有很多时光等待我们去努力,但是也许我们永远也达不到那个辉煌的顶峰,在这之前,是否去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马骅的诗歌及部分书信

一、 诗歌集《在变老之前离去》

在变老之前远去

知了在枝上一叫,天就凉下来

寒气涌上树冠、肆意删改

凌乱成本地的秋天

衣襟上松针越来越多,嫩得尖锐

在温凉的乳内寻找着对应

裙摆却执意扭身

在夜色中驾着剩下的夏天远去

夜莺在梦里一唱,人就老下去

暮色铺满被面、左右翻滚

合拢了起伏的屋顶

幻想中的生活日渐稀薄,淡得没味

把过浓的胆汁冲淡为清水

少年仍用力奔跑

在月光里追着多余的自己远去

日子在街头一掠,手就抖起来

文字漏出指缝、纷纷扬扬

爬满了将倒的旧墙

脚面上的灰尘一直变换,由苦渐咸

让模糊的风景改变了模样

双腿却不知强弱

在变老前踩着剩下的步点远去

二、 部分在明永村创作的诗歌

1、 《明永歌谣》:

  ——喝过的美酒都忘记了,只有那青稞酒忘不了。

  ——经过的村庄都忘记了,只有那明永村忘不了。

  ——走过的大河都忘记了,只有那澜沧江忘不了。

  ——看过的雪山都忘记了,只有那梅里雪山忘不了。

雪山短歌集之1:春眠

  

  夜里,

今年的新雪化成山泉,

叩打木门。

  噼里啪啦,

比白天牛马的喧哗更让人昏溃。

我做了个梦梦见破烂的木门

就是我自己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

雪山短歌集之2:乡村教师

  

  上个月那块鱼鳞云从雪山的背面回来了,

带来桃花需要的粉红,

青稞需要的绿,

却没带来我需要的爱情,

只有吵闹的学生跟着。

12张黑红的脸,

熟悉得就象今后的日子:

有点鲜艳,有点脏。

雪山短歌之3:桃花

有时候,

桃花的坠落带着巨大的轰响,

宛如惊蛰的霹雳。

闭上眼,

瘦削的残花就回到枝头,

一群玉色蝴蝶仍在吮吸花蕊,

一只漆黑的岩鹰开始采摘我的心脏。

雪山短歌之4:我最喜爱的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

仿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

好比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爱的不是白,

也不是绿,

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透明和空无

2、

部分书信(来自网络)

书信之六

学校终于放假了,我也送走了我手下的第一批毕业生,其中的欣慰和感伤难以用文字名状。

我记得跟大家说过,我的小学是个不完全小学,最高只能到四年级。学生五年级之后都要到山南侧的另一个村里去读书。我教的四年级学生这学期后就要从明永小学毕业去西当小学读书去了,他们——8个女学生、4个男学生——是我的第一批毕业生。

我们的期末考试也是要到山另一侧的小学去统一考。我们去了两天,7月10号正式考完。

7月10号下午五点多,所有科目的考试都结束了,我和学生搭车回村。

车子在澜沧江边的山腰上迂回前进,土石路上不时看到滑坡的痕迹。江风猎猎,连续阴雨了一个月的天气突然好起来。落日在雪山的方向恍恍惚惚,神山卡瓦格博依然躲在云里。挤做一团的二十多个学生开始在车里唱着歪歪扭扭的歌。薄薄的日光时断时续地在车里一闪即过,开车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儿,心不在焉地握着方向盘。学生们把会唱的歌基本全唱了一遍,我在锐利的歌声里浑身打颤。

有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样的场景多年以前我在梦里经历过,但在梦里和梦外我都是一个小学生。圣经中的先知以利亚曾在山上用手遮住脸,不敢去直面上帝的荣光。在那个时刻,我突然想起了遮住自己面孔的以利亚,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

两天后,我们在学校里为四年级的学生开了简单的毕业典礼。我跟他们说了些他们可能无法理解的动感情的傻话。学生们都哭了,我却奇怪地保持了平静。

雨季仍在继续,难得看到一两眼太阳。而一旦出了太阳,就是一阵暴热。暑假期间我要离开村子一段时间,到周围的地方去转一下,冲淡一下我多少有些可笑和矫情的感伤与自我感动。

不久前,我为村里和学校写了一份资金申请,托人递到州财政局,让他们拨些钱为学校建一个简易的篮球场作为学生的活动场所。前几天,申请被批了下来,顺利的话,暑假期间可能就会动工了。这个消息很让我高兴。

不管怎么样,我到这里已经整整一个学期了,生活在经历了一个剧烈转弯之后,震荡和晕眩都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短暂的出去走走也许会有好处。

祝各位每天进步!

马骅2003年7月20日

书信之七

朋友们:

我这一段时间回了一次北京,现在又回到山里了。写下上面这几个字的时候,我马上在想,为什么我会说“回到”而不是“来到”。前天刚到村里的时候,从远处看到学校那栋小木屋,心里突然有一种非常踏实、非常亲切的感觉。当时想到的就是“回来”了。

过年期间因为家里有事所以回了趟北京,在首都和不少朋友见了面,照例是不醉不归。

可惜,我发现我真的有点不太适应大城市的生活了,这从我在北京的那几天频繁地迷路就可以窥得一斑。看到密密麻麻的房子我发现自己有点头晕,虽然离开这里才不过一年。北京的变化不小,可惜没什么本质上的更改。

大家都对我的藏装打扮感到新鲜,我自己本来多少也就有些卖弄的心思。

这边的气候还好,和北京的气温差不多,只是到了晚上会有些风。今年的雪比去年少了不少,从周围山上积雪的情况就可以看得出来。天气总是阴着,风也带着一丝阴冷。而澜沧江正是一年中最漂亮的时候,没了夏季的狂躁与污浊,碧蓝碧蓝的,不时在转弯和有暗礁的流段泛起一缕水花。望江水时间长了,先是会头晕目眩,既而怅惘心碎,颇有效法屈子的冲动。

刚回来的那天,我依着村里的规矩,去山上的太子庙烧香。离开或回来的时候向神山祈求与谢恩已经成了本地藏人的习惯。县城周围来转山的外地藏民已经少多了,毕竟马上就到藏历新年了,波澜汹涌的羊年总算要过去了。明天就是藏历新年了,我约了几个本地的朋友准备去西藏那边去过,享受一下藏人的贺岁热情。

在北京的时候,很多朋友问我何时离开山里,回到城市生活中去。大多情况下都被我支吾过去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很喜欢呆在这里,特别是回了一趟北京之后,我越发肯定这一点。但归根结底我是要离开雪山回到城市里的,继续找工作,养家糊口。父母年事渐高,我不可能光顾着自己修炼而不理为人子的责任。马克思说: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管是对整个社会还是对单个的个人,这句话都同样有效。有些朋友曾私下里问过我是否需要些经济上的帮助。我现在确实手头很紧,举步维艰。但人做事是需要负责任的,到这里来是我自己的选择,所有可能的后果应该早有准备,自己承担。所以,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多写点乱七八糟的稿子也就可以应付过去了。不管怎样,谢谢大家的好意。

我不属于这里,我很清楚。虽然我可以打扮成地道的康巴人形象,但我仍然不是藏人。也许今年年底我就要离开了,但在这之前我还会很投入地继续我的乡村教师生涯。今年暑假,我带了一年半的一个班级就要从我们村的小学毕业了,他们中的优秀学生也许能考到县里的小学去继续学业,这对他们来说,是个鲤鱼跳龙门的开始。对我来说,这是对自己短暂的教育工作者生涯的一个考验。

离开学还有十几天,过两天我会和本地的几个朋友去做一项田野调查——关于神山卡瓦格博周边地带的一些圣地的准确地点与来历。这是个考验我体力的事情,因为要去的地方大多人迹罕至、无路可行。翻山越岭是不可避免的,想想也让我兴奋和头疼。

还是那句话: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问好!

马骅2004年2月20日

藏历第十七绕迥水羊年除夕

有关马骅更多的文章见,有他同学、朋友的很多回忆文章,以及他自己的更多作品

http://news.eastday.com/eastday/news/xwzxzt/node5085/node23099/index.html

本文的照片来自网络,在此致谢!等有机会一定去明永看看马骅,为他送上一杯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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