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哪里,至今我也没有十分弄清楚,年幼时听家里的长辈们说,我们这个家族是从江西吉安跋涉万里靠买卖药材到湖南来的,据说定居在株州的白石港。我同样也没有弄清楚,株州有不有个叫白石港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倒是湘潭县的响水坝,“S”氏家族说,那里才是祖居之地,这个说法,我却是很相信的,因为那地方我不但去过,而且还把我好几年的童年时光留在了那塘边山畔。
说起那塘,几十年了,我真是仍然恋着老宅前的那一泓碧水。我钟情于那塘,是钟情于那一塘风景。塘的那边,有几树柳,依水而立,微风拂过,婆娑摇曳,婀娜多姿,丝丝柳梢,扫起半塘涟漪。塘这角靠着老宅杂屋的墙头,有数十竿竹,溜直的竿,在水边团团地聚了一丛,每逢月上中天,我与小伙伴们在高高的丛下嬉戏时,满耳和风瑟瑟,满眼画影依依。至今,为了恋着故乡那塘,我书房的一壁的条幅里,我特地从坊间买来那月那竹那水,但是,静夜里,无论我怎样反复细细地品味,也再也找不到那时的情韵了。
也有来搅乱故乡夜晚塘边的宁静的,那便是时而雄浑时而高亢的蛙鸣,那声调儿不及鸟鸣悦耳,但比鸟鸣欢快,不及蝉噪优雅,但比蝉噪舒心,这恐怕是我儿时唯一能听到的天籁之音了。
塘边有几档麻石台阶,方便伯妈婶子们洗衣。台阶一边搭了一个瓜棚,青青的藤蔓在棚上爬着揪着攀着,春天一过,棚底便吊满了毛茸茸的冬瓜丝瓜,瓜叶之间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的或浅黄的花,隔一两晚不来,那些花蒂后便会齐刷刷探出好些小脑袋来,争相观赏这月下塘边的人间风景。
故乡这方塘里的水,不知它从何处来,也不知它往何处去,永远那么灵动鲜活。一场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塘水涨了,但不浑浊,仍那么清彻,像一位浴罢依栏丰腴的少妇。朱熹老先生难道也曾经在这样的塘畔流连,不然,他写得出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那样的诗句吗?
离开故乡很有些年月了,那塘无恙否?不得而知。
我红尘闯荡,历尽坎坷,既非圣人,难免有烦躁难宁的时候,此刻,我总会情难自已地想起故乡,想起老宅旁的那半亩方塘。要是谁能让我拥有一泓心灵的池塘,微风习习,水波不兴,得不忘形失不忧,那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