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琴声

暮夜依窗，帘外漆黑一片。学生公寓那边飘过来幽幽忽忽的琴声，细听是《雨打芭蕉》。世事纷繁，很多刻骨铭心的往事，我大都因为背负的行囊太重太重，一件件一桩桩都散掷在人生旅途，任它生生灭灭，不愿再拾起来烦自己恼自己。然而，有些看似细屑的，却清晰如昨，不提起不触动则罢，不然，它会粘住你，让你不得不站在几十年的时空道口，回眸凝望，感叹而至于唏嘘，譬如这《雨打芭蕉》。

在湘潭市一中整整六年的学子生涯里，我平凡如一滴水，不像时下网络里，IP都不晓得在哪个角落里，人影儿也不见呢，有的却满世界里喊“我是美男”“我是靓仔”，拨的是别样的算盘。人有自知之明，我那时身短如“三寸丁谷”，脸瘦如“削面猴儿”，女同学迎面走来，一看见我，筒直像见到《夜半歌声》里那个被镪水烧得鬼魅不如的谁谁，避之尤恐不及，还有谁愿和我打招呼呢？

所以我并不认识她，我进初二，她即将迈出高三的门槛。在一次在校文工团举办的晚会上，记得她粉黛薄施，一袭拖地白裙，袅袅婷婷地走上台来，端坐在一架扬琴后，纤纤玉指捏着两根什么，轻敲轻打，那琴声便如清风徐来，荡漾在一泓碧绿的荷塘。那时，我这个小不点，压根儿就不懂音乐，但是，我被她高雅的气质，不同凡响的风度，惊得目瞪口呆。这几分钟的邂逅，从此便很难泯灭了。

她高中毕业后，听别的同学说并未上大学，特招去了部队。后来又听说，她不知染了什么病，回了湘潭，最后终于不治，死在父母亲双双健在的憾恨里。那时我已去外地负笈寒窗，还是听说，她临终在一个凄凉的雨夜。每忆及此，我都想起她曾以此吐露心曲的《雨打芭蕉》。

此时，我蓦然看见帘外的树下便有一张琴，一动不动，静得令人心悸。初秋的天穹像一汪湛蓝湛蓝的清水，没有一丝儿涟漪。那琴便像坐在水底，纹质拙朴，弦丝凝重，拙朴凝重得像是几千年文明的积淀，像一首家喻户晓的唐诗。 伊人已渺。有谁再见过她的瘦衣，有谁再见过她的眼神，有谁再见过她修长而又柔美的手指？她去哪里了，带着她弹奏的那徘徊忧怨的乐章？

“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天空里往复游移。这声音像在给我絮絮叼叼地阐述着一个其实人所共知的道理，又像在劝说我明智地放弃那生的执着。陶潜先生说的极是，人之于世，要来就来个痛快，要去就去个坦然，如果连现在都不知道加倍珍惜，游戏人生，浪掷人生，还遑论其他？辉煌啊，不朽啊，那不过是镜月水花，信不得的。举杯邀月的李白，宦海奔波的杜甫，赤壁夜游的东坡，横槊赋诗的孟德，还有那帝王深宫的莺歌燕舞，沙场拚杀的铁马金戈，哪里去了？

秋风习习，天转凉了。听琴音，想往事，我居然悟出了一点：人生无常，音乐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