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块钱的底气

是预料中的味道。

叫杭州小笼包，但一点杭州味道也没有，只有浓浓的葱味，歪歪扭扭的姜味，还有，夜的味道，沉闷，不清爽，不嘹亮，像地下室里吹出来的气息，在没有阳光的地方被窝藏了一段时间……勉强下咽，余味中有若有若无的刷锅水的锈味和油腻味。我放下筷子，再也没有夹下一只包子的欲望。

以前这个小店卖的包子很好吃，一对绍兴夫妻开的，我一口气能吃掉一笼，还要加上一碗小米粥和一只茶鸡蛋。那包子，一口咬下去，温软湿滑，过一会儿，才觉得满口鲜美。后来有一次，我低头咬包子，觉得味道不对；抬头看人，原来小店的主人换了。当时我就打定主意，下次不来这儿了。不过，这小店所在的位置占了便宜，就在我们小区东门斜对面，周六早晨出来，天有点冷，顺脚走了进来，希望他们的包子有改进。结果，还是预料中的味道。

“你们应该去学学真正的杭州小笼包是怎么做的，”我推开包子笼，把羊杂碎汤挪到自己跟前，这是他们新推出的。

屋里除了我一个客人还有三个主人，一个男人在我右边，埋头在他自己的胳膊上，胳膊摆在案子上，大概是起早了，犯困；两个年轻女人，一个脸长的在包包子，一个脸圆的在洗碗。

“上哪儿学去呀？”洗碗的那个一边擦碗一边笑着问。

“找一个真正的杭州包子铺去打工呀，不然，你们卖的就不是杭州小笼包，而是安徽小笼包了，”我喝了一口羊杂碎汤，味不如嚼蜡，这汤肯定不是炖出来的，而是泡出来的。

“不是安徽小笼包，是山西小笼包，”包包子的那个长脸头也没回地说。

“为什么？”我问。

“我们是山西人，不是安徽人呀，”洗碗的那个圆脸说。

“山西人？”我站起身，伸手到上衣口袋去掏钱，“山西人怎么连羊杂碎汤也做不好？多少钱？”

“5块，”长脸说。

我的手一下被上衣内侧的口袋咬住了，抽不出来：我昨天换了上衣，钱都放在那件上衣口袋里了，今早出门匆忙，穿上了被换下的上衣，口袋里没有钱。我像一件浆得笔挺的裤子，突然掉进水里，逐寸软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嗫嚅着，“我换洗衣服，把钱忘在另一件衣服里了……”

“……”三个人，包括刚从胳膊上抬起头来的男人，一齐错愕地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掏遍所有口袋，既找不到钱，也找不到一件价值超过5块钱的东西，可以作抵押。

“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回家去拿，就在对面，”几秒钟前的教师爷，变成了一个骗子嫌疑人，我的气本来像周杰伦手里的三截棍，壮得很，现在却成了一截被人啃剩下来的甘蔗头，要啃要扔，已经由不得自己。

“……”三个人中有两个背过脸去，剩下的那个圆脸，也没有说话。但我觉得她的头好像动了一下，不像是点头，也不像是摇头。我乘机溜了出来，跑回家拿了钱就往外走。

“你怎么刚回来又走呀？”妻子问道。

我停下脚步：“我吃早点忘带钱了，回来拿钱给人家送去。”

“他们怎么肯放你走？”

我一下愣住了。是呀，他们完全有理由不放我走，要我打电话回家，让家里人送钱来，可我还没有带手机，小店里好像也没有电话，这麻烦不大了？

小时候，经常听父亲讲，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回终于体会到了。任何人的独立和自由都需要一个起码的条件，在特殊情境中，几块钱就可以让你失去人身自由，甚至人格尊严。所以，即便你腰缠万贯，也不要气太粗，很可能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它赶不到你身边；你两手空空，也不要太气馁，即使你像这个小包子铺里的山西人那样，你还可以宽谅一个不宽谅你的人，比如我，让我懂得，人可以做不好包子，但不能做不好人。

                        2007年11月24日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