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河的蛙声

今天听到秀河的蛙声，在暮色里。不过秀河的蛙声有些发黑。那不是暮色的黑，暮色有河西山巅的斜阳，柔和而灿烂。也不是树影重叠所致，秀河里青蛙我看不见一只，看见的都是树荫的安静。但咕呱呱的蛙声明明就在秀河里，忽起忽落，间歇这初夏黄昏的静谧。

出去走走，是为散步。在黄昏，我只要走进屋头的暮色，不远就是那条著名的秀河。现在，秀河仍然树木掩映，散落的民居忽而朝东，忽而朝南，虽然越来越凌乱而拥挤，但仍不是江南村落的美感。它拥有这样的河，这样的小桥，这样的蛙声，这样的暮色。一些人从城里大街匆匆回到这里，都骑着摩托，有的还带着建筑工具，有的带着一身泥汗的黧黑的老婆。有人则相反，从秀河之南的田畴匆匆回来，扛着锄头，挑着竹箩，那里是他们的菜地。城南的秀河，仍然是宿松城郊的边界。

我喜欢来这里散步已经二十余年了。秀河的蛙声自是年年听见。但今天却听出了蛙声的黑。蛙声是黑色的吗？即使黑夜里，蛙声是黑色的吗？应该不是。尤其这秀河的蛙声。“秀河烟柳”曾是宿松十景之一。许多年前，这里有二郎河古老的码头，小船或者竹排可以逶迤泊湖，直下长江。小西门码头是一处极其繁华的地方，而今那条窄窄的街巷仍然有黑瓦白墙的徽派老屋，有隐隐约约的青石板的街。令人时常想起那时候匆匆急急的挑夫，慢慢悠悠的闲人，无事的狗或者得得的马蹄。

但现在秀河依然有水，自西而东的流水，有潺潺的水声，以致我今天听见了这初夏有些发黑或者完全发黑的蛙声。这里已经是城南的总下水道了，潺潺的是千家万户那些幸福的气息。其实这里已经不适宜散步，下水道里不只是流水，还有浓烈的城市的气味。我只是没有更好的去处，就每天黄昏出来走走，在暮色里等待暮色越来越浓，等待弄口的路灯弯弯曲曲地亮起来。

秀河的蛙声是在这样的污水里度过了春天么？它们的初夏被秀河的污水染成了黄昏之后直接的夜色。想必白天也是这样的夜色吧。我有些为蛙声惋惜，也为秀河惋惜，甚至为古老的宿松城惋惜。旧时的“秀河烟柳”只能在怀旧的情绪里。而那时的蛙声应该有柳树的绿，有河水的清丽，有小桥的美感，有老树深深俯碧潭的意境。是不是还有二月的黄鹂鸟我不知道，但三月的桃花，四月的乳燕应该是有的。城南，码头，河堤，青石的巷子，应该是有的。而且城南应该有更多的旧事。那一点一滴的暧昧都值得散步的人回味。

只是我不愿意在这样的蛙声里回味以往。因为蛙声已经是黑色的了。我的怀旧也会发出黑夜的黝黯之光么？大约我现在尚可以遮盖这些，因为我看见了河西山峦上的暮色尚有红日的余晖。那些新建的鳞次栉比的楼房或者红砖，或者彩瓦，都是极其靓丽。在这样的地方，我所听见的蛙声的黑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黑吧。

咕呱呱，咕呱呱，蛙声有些零落。不很厚。大约初夏的蛙声也不再需要春天的激情，毕竟已经初夏。我知道，假若秀河的青蛙在春天也喊出了颤栗，它们的蝌蚪也应该甩掉了小尾巴开始在秀河的污水里游戏了。青蛙和我一样，是可以适应环境的，慢慢的，我这三十年不都在这里散步，默想许多年前秀河烟柳的美景么？

好在前边正在建设污水处理厂。估计不久，秀河就只需要流淌大地的雨水了吧。我期盼着。这些青蛙也会期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