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01 11: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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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搬进我笔下那令人羡慕的美宅后,我就与一群非鸟非兽的小家伙们为伍了。
我不认为这是别的动物大便,它们就是来自老鼠。在书桌上方,缠绕在粗壮的空调连接线上的绿色花滕枝叶,轻轻一摇,就有黑黑的如小米般细长的硬实颗粒,滴滴哒哒落了下来。
我吃惊于如今老鼠也会爬树,还是细细小小的花枝。
我喜欢窗外迷人的风景,却不想被一只或是几只老鼠坏了心情。接下来的几日里,我备着长长的木棍,一有时间,就锲而不舍地搜寻它们的踪迹。一定要消灭它们,一房岂能容二鼠!可我始终没找到。
再一日,半夜里,在梦中终于被一阵蟀蟀嗦嗦的声音惊醒。我立即反应:老鼠终于显身。大喜。拧亮台灯,跳到门边摸出木棍,俯身低头,角角落落的搜寻了一阵,不见鼠影,蟀蟀嗦嗦的声音却仍旧频传。我失望的抬起弯疼了的腰,仰起了身子,却猛然发现天花板有两只黑不溜秋的东西,在一高一低的,如同蝴蝶一般,呈对角线翩翩起舞,姿态优美。凭我年少时几次有限的记忆,我毫不费力的认出了它们。这是蝙蝠!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大开纱窗,终于将它们送进黑幕。
接下来,我睡不着了。这么大的两个东西,怎么入得了我这透不了蚊蝇的窗?还有,难道,那些小小的大便来自它们?我踱到书桌前,抬头在花枝上方细细研究了一番,终于发现了秘密:那没开启过的分体式空调的下方缝隙中,仍残有点点黑粒,里面似乎隐约传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莫非这儿成了蝙蝠们的家?
其实,记忆里,蝙蝠是可爱的。因为夜里飞,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夜燕”。
——蝙蝠的造形,不讨人喜欢。其实除了“吸血蝙蝠”(vampire)外,蝙蝠吃害虫,对人未尝没好处。中国人除了用做“五福(蝠)临门”的图案外,总是把它抓来当药吃,用这种东西治一种怪病--“小儿惊痫”。方法是把蝙蝠煮了,做出“小儿慢惊返魂丹”。
老祖宗意犹未足,看到蝙蝠夜里飞来飞去,通行无阻,深信这种小东西一定眼力奇佳,若把蝙蝠化为药材,一定可以有益于人的眼力。这种“以眼还眼”的思想模型,是中国“物之生克哲学”的重要基础。“物之生克哲学”的特色是:甲物的特性,可以代换到有对应关系的乙物身上。比如说:杀狗的,狗就追他(“屠狗者,狗逐之”);杀牛的,牛就顶他(“屠牛者,牛触之”),为什么?因为“物类相感”。“物类相感”的极致,就被打“大可用药”的主意。于是,看到啄木鸟的“牙”那么行,中国人就相信吃啄木鸟可以治牙病;看到牛鹿之类的生殖器那么行,就相信吃它们的“鞭”可以壮阳。同理类推,看到蝙蝠夜里飞得又快又不撞墙,就相信蝙蝠的屎大有营养。于是蝙蝠的大便,便变成中药的“夜明砂”,给眼睛不好的人大服特服,希望能从别人的排泄里,大开眼界,愈我光明。
中国人的眼力真可怜!把那么多的希望寄托在蝙蝠身上,竟不知蝙蝠的视觉,本是一塌糊涂的。蝙蝠可以蒙住眼睛,仍旧照飞不误,蝙蝠是靠雷达式的耳朵和皮肤感觉飞行的。这种情形,洋鬼子看得仔细得多。十七****英文里,形容人的眼力不行,就说“像中午的蝙蝠一样瞎”。后来发现不止中午才瞎,就改为“像蝙蝠一样瞎”。在洋鬼子眼中,他们也错把蝙蝠当成老鼠一类而叫做“飞鼠”,但他们绝不发生“物之生克哲学”而将蝙蝠屎当眼药。他们观察入微,所以可以少吃大便。
蝙蝠是唯一能飞的哺乳动物,它在动物学上属于“哺乳纲”的翼手类。但它能飞的特性又酷似“鸟纲”中的飞禽,这种“两头都像”的模样,使蝙蝠进了西方的寓言。《伊索寓言》里有一则《蝙蝠和黄鼠狼》,记一只蝙蝠掉到地上,被黄鼠狼逮到,蝙蝠大叫饶命。黄鼠狼说本狐仙可饶你,但是本狐仙恨鸟,你是鸟,故不饶。蝙蝠力辩自己不是鸟,而是老鼠,最后被放掉了;不久它又掉到地上,被另一只恨老鼠的黄鼠狼逮到,历史又重演。不过它这次力辩自己是鸟,不是老鼠,最后又被放掉了。
另一则寓言是《鸟兽和蝙蝠》,记鸟兽双方大战,互有胜负,蝙蝠依违其间,老是投靠在胜利者的一方,向鸟说它是鸟,向兽说它是兽。最后鸟兽双方议和,真相穿帮了。不但“不容毛群,斥逐羽族”,而且“不容兽群,斥逐哺乳类之族”了。从此小蝙们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活动,只好昼伏夜出。
这么说来,蝙蝠具有典型的骑墙性格,是为人所不喜的——
我从李敖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一顿“乱”说中,了解蝙蝠这些背后的料,只为了证明我是和一群可爱的小东西在同一个屋檐下共翩跹,这多么有趣。不曾想还是看到了这么一些不爽的地方。不过,我并不打算赶着它们。如今人类的房价都在猛涨,想必这小动物找个居所也不容易,又何必为难了它们呢。
嗯,就让它们住下,与我一起来享受寂寞吧。
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