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铃声早已响过了,同学们纷纷地走了。顿时,这个上大课的教室就显得特别的清静,我坐在那儿没动,因为在课堂上我一直都在看何存云的中篇小说《都市里的峡谷》,还有一点就能看到结局,所以我仍聚精会神地读下去。
“咳,咳,”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地咳声唤醒了我的存在。我抬起头来,想不到就在我的前三排,坐着一个清瘦的女孩子,她好象也在全身专注地读一本书。我环顾了四周,若大的教室,就剩下我和她。我有些好笑,仅有一个和自己同一样的想法的人,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绝少的缘份吧!我合上书,期盼她能够早点“回首”,就象是下了一种赌注,或者说是期待一种契约,然而,好长的一段时间都过去了,我不曾等到她“回首”的刹那。我有些失望,奇怪自己读了三年的大学,怎么就想不起这么美好的背影?她是哪个系的呢?
我诡秘地笑了笑,又打开了那本书,放在桌面上,象是在看书,可我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背影。
我的注视,随即自己惊喜的发现:那个女孩有一头好美的秀发,极其自然的挽了起来。在挽结上,插了一只很秀丽的黑色蝴蝶。蝶翅上缕缕银丝,很生动地落在她的换发上,欲动欲飞,如同我蠢蠢欲动的心。我想这女孩一定很美。
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那女孩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眼上来了,我想叫住她,我想找个借口,然而我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她正好回过头来,好俊美的一张脸,乌黑的眼睛,齐眉的刘海!只是一瞬间,我冲口喊到:“蝴蝶”。她惊讶地望着我,也许是意外的发现。她竟然笑了笑对我说:“是你,中文系的…黄…文…亮?”
“哦!”我有几分荣幸,也来了几份胆量:“你怎么认识我?”。
“我正在读你的诗呢,就是这本长江出版社出版的,”她扬了扬手中的读物。我反而不好意思的笑了。
“能和你一起走走吗?”我冒昧地问,她羞怯的点了点头。
我和她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话题也是跳跃式的说得很开,短暂的几个小时,我便对她有了初步的了解:她就读财经管理系,家住苏州城,来武汉读书之前,是从来都不曾离开过父母的娇女孩。经过三年的大学生生活,她已经很独立了,看得出来,她的念家情节依然很浓,只是强装成熟的样子罢了。
从那天起,我和她的校园之走,就变成了武汉之游了,美丽的武汉三镇都留下了我们足迹,留下了我们倩影,我们就这样让时间飞逝了一年。
接下来,我们面临毕业分配。那天,我闲着无事,正和寝室里的几个哥们穷聊。就在这时,她拿着志愿表格来问我:那个地方最好。我耳语的告诉她:我最好!
同寝室的人和声道:“我最好!”大家说着不同声调的家乡话大笑不止。
她娇嗔地瞟了我一眼,腼腆地跑走了。哥们都夸我艳福不浅,说等我结婚的那天,不管在天涯海角也要赶去庆贺一番,于是我们又兴奋了好一阵子。
她放弃了回苏州,和我一起来到了我的故乡—湖北的某一小城。那天,我们背着简单的行李,和她拥在一起,说着浪漫的情话,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我分到了报社做了一名记者,而她则分到了某银行的一个分理处。短短的一年后,她当了分理处的副主任。朋友都说一点也看不出她己是个职业的女性,还是个主任。看样子顶多只有十八九岁,象没长成熟的小姑娘。
本来把婚事提到了议事日程中,没想到因为办事处主任因为车祸撞了头部,行长委派她做临时代主任,那天我拿着打好的戒指,等她下班,在大门外多双手捧着戒指演义了一场马路求爱,她哭得犁花带雨,同事笑得捧腹叫痛。他们说知识分子的爱情,这么酸掉牙。
其实我真不想她当什么代主任,我直想跟她早点结婚,给她安定和幸福的生活。
再说原主任伤了头部,只怕是一时半会也难上班,而她的性格会永不停息。那天夜已很深了,而她聚精会神扶案写的竟是入党申请书,申请书的最后一句是:请组织考验我吧!齐玲玲,
天!看到那几个字,我就想到了时间的严肃性,我要等到猴年马月。我仰天长叹。她“噗”一声的笑了:想不到你这个“男人”真坏,最多等我两年,想想看。不是你这个“钻石王老五”在此,我苏州美女会穷追到这里……她回眸一笑,我又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二年730天,对一对相爱的人来说,无疑是漫长的,为了把时间过得充实一点,也为了多嫌一点稿费,我每天按计划写《散落在春天里的记忆》,一天三千字。
我期待着那天的快到来,我在新筑的小家安上风铃,安上百页窗,安上山水画…….我们的婚礼已经进入了倒计时100天,99天,98天…….
一天,我正在整理读者来稿来信,突地,左眼皮跳得厉害。我告诉了对桌的刘编辑,刘编辑说:昨晚是不是和媳妇玩得太晚,看你就知道睡眠不足。他走进内屋拿出一张白纸,按在我的左眼上,说让它跳了也白跳,其它的同事也取乐了一阵子,便各自做事去了。
我的左眼依旧跳得厉害,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在这时,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冲进了编辑室,他告诉刘编辑说:“宣传部王部长叫我捎个口信,说园林一段失火了,叫你们两个人去现场去采访。”我“哧”地一下惊呆了。我一下子抓住那个人急切地问:是哪段失了火?男人的肩膀被我捏得生疼,他咧了咧嘴说:园林中路,那个地方好象有个银行。不知为什么,我想到了末来的新娘。
我疯了似的朝园林路跑去,我一遍一遍地祈祷:她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是她,一定不是她。
烟火弥漫,警车呼叫,人涌如潮。我毫无理智地朝人们撞去,人们骂我,人们咒我,我毫不在意,我只要见到她,只要见到她。
果然,办事处失火了。浓烟封住了铁栅子门,我被两双有力的大手钳住了,叫我们往后退,我挣脱地向那幢楼房冲去。屋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她曾工作的地方,我找不到她,她在哪儿?刹那间,我的头发“咝咝”响了一下,凭着一丝明火,我瞬间看见了——那不是她吗?那不是我的她吗!她静静的躺在那里。
我飞也似的奔了过去,用双手托起她,向屋外跑去。“嚓”的一声,玻璃柜台爆炸了,屋顶的砖刹那间四射,在此等候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我托着她死命的朝医院跑去。我不知那来的力量,全然不觉得累,全然不觉得疼,我边跑边竭斯底里的喊:“让开,让开……”顿时,黑压压的人群立即闪出一条血路来。
放在洁白的床上,我静静地望着她,大火己夺去了她的皮肤,黑烟己笼罩了她白净的脸庞。医生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的黑蝴蝶就这么走了……
她是为保护国家财产而献身,她成了烈士。在烈士陵园,那一堆新土埋着我的“黑蝴蝶”,碑上刻着:为事业献身,齐玲玲同志之墓。
别人不知道她是我的“黑蝴蝶”。我的黑蝴蝶是苏州的美女,是来追黄文亮的,她不知道她的离去,她心中“钻石王老五”,成了她永远的王老五。
当少先队和敬慕她的人渐渐走空的时候,我坐在她的“身边”,朗读着那本幼稚的诗集,告诉她我的思念、我的成熟、和我无奈的孤独……
清晨,我被一阵轻风撩醒,太阳己徐徐升起。我把诗集一页页的撕下来,用火燃起,突地,我看见满天“黑蝴蝶”翩翩起舞,向太阳的高度飞去飞去,我也轻飘如烟化成了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