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里屯东6街1号,塞尔维亚驻华使馆。
“我们的立场在于,不幸的是,(科索沃)塞族人参与选举的条件还不成熟……”大使米奥米尔.乌多维契基用这样的开场,接受我的专访。平静语气之下,字斟句酌。
立冬后北京的天气,阴晴不定,中午还是大太阳,傍晚就可以吹起寒风。但这次访问涉及的科索沃未来地位问题,可能比北京现在的天气还要令人捉摸不定。
11月17日科索沃议会和地方选举,由“科解”前领导人萨奇率领的“科索沃民主党”胜出,取代了“科索沃民主联盟”成为联合政府新的主导者。贝尔格莱德面临的这位新谈判对手,在独立问题上立场更为强硬。游击队员出身的萨齐宣布,会在12月10日西方设定的最后谈判期限过后,立刻独立。萨齐的立场,正代表了占科索沃人口九成的阿族人的意愿。自2005年起一直领导联合政府的民主联盟,正是因为无法兑现在2006年就独立的承诺,而遭到阿族选民的抛弃。
几乎全部科索沃的塞族人都抵制议会选举,这背后,是塞尔维亚中央政府持续不断的呼吁。乌多维契基温和而严密的外交语言,传递的正是贝尔格莱德同样强硬的立场:决不允许科索沃单方面宣布独立。
“在欧洲内外,还有许多其它国家都有分离主义运动。如果科索沃能独立,为什幺其它地区不可以?这会开出极坏的先例,因为巴尔干地区有很多类似的情况。正如人们所言,它将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武力干预?
那么,塞尔维亚会用武力干预科索沃独立进程吗?
“我们会用所有的法律手段,主张和平解决。我们一直表明要用和平手段,希望那种情况不会出现。”
预料中的答案。也许贝尔格莱德还在考虑如何对付12月10号之后的麻烦局面,以及如何对外措辞。更大可能性是,她只能寄希望于普里什蒂娜单方面宣布独立不被大多数国家承认,毕竟,1999年的北约轰炸过后,贝尔格莱德元气大伤。动武,已不可轻言。
但这样的寄望,又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实现呢?美国早就公开表示支持科索沃独立,大多数欧盟国家也打算承认独立后的科索沃。如果西方国家大多站在科索沃一边,剩下不过是通过安理会表决来确认一个新国家的合法性而已。
“盟友”俄罗斯
关键一票,在俄罗斯手中。
俄罗斯早就在科索沃问题上画了一条红线,反对科索沃强行独立,并且多次暗示会动用安理会的否决权。但这种支持还会持续多久?
欧洲理事会公布的一份审查报告说,由于欧盟各国对俄罗斯外交政策不统一,致使俄罗斯利用其经济实力,以及通过“打科索沃牌”,掌握了外交主动权。
石油资源匮乏,走私猖獗,犯罪普遍的科索沃,对俄罗斯来说,确实难有经济上的吸引力。之所以紧握这张牌,在于还有北约东扩以及美国在东欧部署导弹防御系统等问题上交换的筹码。不管能否交换成功,这张牌总要打出,届时俄罗斯还有多大兴趣力挺塞尔维亚,恐怕塞族人自己也没有把握。历史上,塞尔维亚并非没有被俄国人出卖的先例,谁能保证历史不会重演?
最广泛自治权
“科索沃当局和当地阿族人,将切实掌控自己的事务。他们将享有行政权和司法权。我们唯一反对的是科索沃拥有联合国席位,以及外交权。”
乌多维契基说,这是塞尔维亚政府允诺科索沃的高度自治权,也是世界上最广泛的自治权,“但他们只是等待,等到12月10号,然后宣布独立……”
科索沃的阿族人确实在等。他们在10月22号拒绝了美国、欧盟和俄罗斯“三驾马车”提出的基调文件,这份文件已经排除了塞尔维亚未来对科索沃的管治;11月5号又拒绝了塞方以香港模式解决科索沃问题的提议。无论如何,球在他们一方,只待那个人为设定的期限过后,轻轻抬脚射门。
他们似乎也有理由这样做。经历了米洛舍维齐时代的镇压之后,作为塞尔维亚少数族裔的阿族人,在情感上很难再接受塞族管治。如今时空易位,昔日的少数族裔成为科索沃地区大族,而占人口不到一成的塞族人则成为少数民族,他们的孩子,却要在北约军警的护卫下往返于学校和家门。
历史之伤
让科索沃独立成为塞尔维亚之伤的,并不仅仅是百分之十五领土的割舍,还有历史记忆的割裂。这个塞尔维亚南部的自治省,一直被塞族人视为民族与宗教的发源地。公元11世纪,信仰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人祖先来到科索沃定居并建立政权。科索沃成为塞尔维亚的政治文化中心。由于历史宗教古迹尚存,外界将科索沃对塞尔维亚人的意义,比作耶路撒冷对于犹太人。诞生在这里的神话故事,至今都是每个塞尔维亚孩子的必读。
15世纪,奥斯曼土耳其吞并科索沃,在此推行伊斯兰教,塞尔维亚人被迫外迁,同时,改信伊斯兰教的阿尔巴尼亚人大批迁入,科索沃居民主体从此由阿尔巴尼亚人取代了塞尔维亚人。
1996年到1999年间的科索沃战争,阿族游击队以塞族军政为目标展开游击战,南斯拉夫军队协助塞尔维亚警察,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造成二十万阿族人沦为难民,阿族及西方普遍认为这是南联盟种族清洗政策的结果。1999年3月24日开始,北约轰炸塞尔维亚78天,战争结束。
贫穷,贫穷
没有结束的,是这块土地上四处弥散的贫穷阴霾。即使在前南斯拉夫时代,科索沃已经沦为严重依赖外援的地区,现在外国援助部分已经占据其GDP总量的五分之一。
科索沃议会选举中获胜的民主党领导人萨齐,承诺当选后会解决科索沃糟糕的道路基建,实现所有学校的网络化和电子化。但即使这样的承诺,对于经济困顿、贪污横行的科索沃来说,依然是难以企及的目标。
世界银行的资料显示,科索沃有四成人口每天生活费不足两美元。如果科索沃最终获得独立,欧洲将出现一个最贫穷的国家,其超过五成的失业率,高达一成的男性文盲率和两成的女性文盲率,为该地区平均水平的十倍。
但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止阿族人建立一个新国家的决心。胜选之后的萨齐,面对电视镜头说,希望和中国保持良好关系,俨然是在以新国家的代言人自居。
对于中国来说,发生在遥远的巴尔干半岛的这场分家纠纷,敏感又棘手。它无法不让人联想起那些“误投”的炸弹,驻前南使馆的废墟,和三名中国记者逝去的生命。等待和观察,中国并不急于表态。
如果独立的号角无可避免的吹响,塞尔维亚将视之为国家的分裂,阿族人则会欢呼国家的新生。分裂和新生之争,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缠绕这块困顿的土地。苦难,尚未终止。
采访结束,乌多维契基大使轻轻用双手,把之前因为拍摄需要而挪开的塞尔维亚国旗,扶回桌面正中。
“我们的国旗必须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