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惊诧布拉格
教儿子古诗,我一般不逼他跟着读,只在他耳朵边上一遍一遍地念叨,“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念着念着,忽然发现,我们不是已经实现这个理想了吗!住过布拉格三处,北、东南,和西部,每个地方出家门不远,都有山坡、树林、草地,甚至小溪、湖泊,只有冬天的花说不出来,但冬天的草很润。终日浸泡在布拉格的美丽中,她的美丽还不断令我们惊诧。
从市中心往外走,车行在顺着山势的大回环高速路,一抬头就看到斜坡上绿肥红瘦——成片的绿树中间,红红的房顶,白白的墙,各式各样不同年代的房子,再转个弯进入民居密集的老街区,“咣啷咣啷”作响的有轨电车占据马路中间,留下时宽时窄的汽车道,两旁是一栋挨一栋颜色不同形态各异的楼房,不分彼此那样紧紧挨在一起,因为道路起伏,房子也错着肩膀。有古代的,有现代的,有的看起来房主不舍得卖掉,又没钱粉刷,墙皮剥落,满满的灰尘,也有的旧貌换新颜,宽窗明台,泛着金属的光辉。一位朋友就住在那种百多年的老房里,墙很厚,窗很瘦,房顶很高,房间很大,冬暖夏凉,呆在里面很舒服。电梯装在楼中央的黑铁笼里面,木头门“吱呀呀”关上,里面最多能挤四个人。我们总说那房子真有味道,可他们来我们郊外新居做客的时候,用不熟练的英语开玩笑,“我那里旧捷克,你这里新美国!”
主路向两侧的岔道,有很多是攀高而上或者下坡的单行线,有的坡度很陡,那么陡的坡上,也会顺序停满汽车,一辆一辆罗列上去,我就总担心某一辆会滑下来。
往布拉格东南方向,从古旧的楼群中冲出,一下子豁然开朗,那是连接中心街区到布拉格四区的高速路大桥,每行到这里,我就像要过把瘾一样,把头转向一侧,再摇到另一侧,看两侧大桥下面,山坳里的民居、教堂、别墅,密密匝匝,高低起伏,层叠错落,如烟波浩渺,红帆点点,那可不是山坳里的村庄,而是峡谷里的都市。大桥两侧围栏原本是低矮的适于观景,可惜发生过多起“殉桥”事件,都加起高高的铁网护栏,这曾经成为一时间传遍全市的新闻。
城市外围,很多地方十分开阔,有的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坪,春秋季节有人在那里放风筝;有的是大片的农田或者花田,有些花田每年变换颜色,前年金黄,去年紫色,今年是烂漫娇艳的罂粟花(不是日常说的毒品罂粟),每次路过,都不知不觉唱起那首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红得好像燃烧的火……”。顺路向城里行进,一直能望见远处山梁上的楼房,可是,走着走着,就没有视野了,如履平地般地,我们其实已经“下山”到了地势低的地方。
我一直不喜欢开车,爱坐车,路不好走是真的,转来绕去还总得坡上启动,而坐在司机副座,困时打盹儿醒时张望都是享受。坐有轨电车,有的路段会在一个不显眼的普通城市十字路口,忽然间就和汽车路分道扬镳,一个漂亮的回转,像索道一样,腾空盘旋而上,再和汽车道会合。坐火车到市中心,不知不觉和人家的二楼三楼平起平坐,伸手就能够着似的,令人每每涌起偷窥的欲望。
前两年,几位著名建筑师,被邀请设计上海一处房地产开发项目“捷克花园”。听说设计师们不太满意,因为具体施工的时候,很多地方都走样了。这个不说,和朋友们聊起捷克现在的新房子对比其他欧洲、美国的有什么显著特点,当今时代,信息交流发达,建筑材料同化,即便每个设计师的作品不同,但还能有某个国家的风格存在吗?捷克人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要我以“百花奖”评委的眼光看,最普遍的特点,从房子这个门进去,明明是底层,却非说是一层,而底层在楼下——房子这面地势高,对面楼下的门还在平线以上哪。
从山城来的朋友远没我这么大惊小怪,那山水间夹着古堡,密林中掩映民居,黑塔金顶棋布星罗,红房绿树上下有致,深街窄巷投射出一缕忽浓忽淡的阳光,青砖石板敲踏着几声美腿高跟的脆响,就不是所有山水城市都可以奢望了。
布拉格最早由四个古老城镇组成,城堡区(Pražský Hrad a Hradčany)、小城(Mala Strana)、老城(Staré Město)、新城(Nové Město),继而五个、六个,继而三十七个,继而……。和北京那样一圈一圈向外扩展不完全一样,这些市镇都是早先自然形成的民居聚集区,有自己的中心和完善的市镇功能,对布拉格两厢情愿以身相许,再一起踏上康庄大道。
布拉格是学西方建筑的人必来的城市,因为波西米亚人的性格和幸运,她几度免于战火的摧毁,传说纳粹德国和苏联侵略者面对她都不得不怜香惜玉,使布拉格完整地保留着千年来的建筑形态。
仿古罗马形成的罗马式、尖塔花窗的哥特式、表达力量威望喜悦闲适的文艺复兴式、铺张奢华的巴洛克和洛可可式,以及后来的新古典主义,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建筑,在欧洲各地以至后来的美国,都有其经典的代表作,而在捷克布拉格,完整集中,各种风格一览无余,看一个城市就能感受到千年变迁,虽然建筑规模未必恢宏庞大,但都同样典型、精美。直到近年,现代金属风格的“舞裙”楼,还获得了国际建筑大奖,说到这儿想起来,“舞裙”的“作者”也曾参与上海“捷克花园”的设计。
布拉格也真不愧为一所建筑学院,我们这些居住于此的人,不管原来是学什么的,几年下来,附庸风雅也罢,口中都要时不时喷一喷关于建筑的名词,好像这样才对得起布拉格居民的身份。从这里我也感到,国人把木结构发展到登峰造极,但是,最终难以突破材料的局限,适应现代人口和效率的需要,现在人们住的砖楼、独栋或者连体房屋,正是和西方自古以来的砖石混凝土结构一脉相承。
不同时期、不同流派、不同风格,单独的、重叠的、组合的建筑形态,如岁月印记之于人,带来厚重、深沉、丰富;带来年轮、沧桑、内涵。使布拉格城堡、老城广场,当然也使高堡、查理桥、瓦茨拉夫大街等呈现给我们的整个布拉格,透发出成熟的魅力和独特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