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帝国寻踪,从茜茜公主说起,
第一次和后来成为“LG”的那个人外出,他把我带到王子猎宫(Konopiště)。那是一个对我们似曾相识的地方,经常出现在不为指名道姓只为赏心悦目的音乐风光片中,作过CNN的片头,甚至为中国民乐光盘配过画面。
留下记忆最深的却是那个餐馆。
中间隔着默默的空气,两个人都不怎么言语,一前一后,静静地踏过那只旧旧的“吱吱”响的木板桥,在古朴厚重的原色木椅上,有点矜持地相对而坐,“卡普奇诺”咖啡的奶油泡沫拱起很高,香气缭绕着盘旋着,又一点点沉降下去,有点说不清楚却很受用的感觉就这样摇曳着荡漾着升腾着。一对当地人夫妇哄着他们粉红的婴儿,看看他们,他轻轻地说,“你认为这是快乐吗?”
每一次来朋友、来家人,或者谁也没来,只是想离开城市出去走走,又懒洋洋地不想走太远,我们就来一次布拉格东南郊的王子猎宫(Konopiště),或者,西南郊区的查理城堡(Karlštejn)。查理四世和菲迪南大公(Archduke Franz Ferdinand)也如同随意就可以推销出去的名牌,在我们嘴里嚼来嚼去,说给每个初次来到的旅伴。查理城堡是查理四世的行宫,王子猎宫是菲迪南大公的居所。说归说,去过《维也纳》,重新温习电影《茜茜公主》,把学来的听来的碎片对在一起,才弄清楚这些伟大家族的恩怨兴衰,像看过电视剧,跑到网上找“大玉儿”、“多尔衮”的生平一样有趣。
一千多年前,中欧德意志地区,萨克森公国的领主,公爵奥托一世,以德意志王的身份,串通罗马教廷,受封成为皇帝——梦想重现古罗马辉煌的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诞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建立了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和中国二千多年前秦朝统一中国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神圣罗马帝国疆域辽阔,覆盖当今欧洲众多国家领土,曾包括一百三十多个王国,和一千多个补丁一样的领地,这些“补丁”的领主就是些爵士、骑士,甚至寺院,日耳曼族和斯拉夫族是其中主要的族裔。波西米亚历史上,相当长的阶段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的组成部分,而且多个皇帝都同时是波西米亚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位有世袭,也有罢黜和选举,各个国王、公爵、贵族之间,也都有扯不清的裙带关系。
茜茜公主(Sisi)的母亲,还有她的婆婆,那个古板、精干、凌厉的索菲姨妈,姓维腾巴赫(Wittenbach),这个巴伐利亚家族在历史上分别当过两次皇帝。
和法兰西渊源很深的卢森堡家族(Luxemburg),当过几代皇帝。其中的查理四世(Charls IV),是卢森堡家族的子嗣,母亲是波西米亚人,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波西米亚王位,并在政教斗争中,获得神圣罗马帝国皇位,作为更有实质意义的国王,查理大半时光在布拉格居住,布拉格成为大帝国事实上的首府。于是,十四世纪这段时期,成为布拉格历史上较为辉煌的一段,给布拉格留下了大修过的布拉格城堡、查理大桥、查理大学,还有美丽的行宫——查理城堡。查理四世在捷克也被尊为“国父”,在近年的民意调查中,他仍然当选为最伟大的捷克人之首。皇家高处不胜寒,子嗣多,搞不好兄弟相残,子嗣少,说不定江山变色。查理四世的儿子瓦茨拉夫四世(vaclav)继承皇位和波西米亚王位,最终被包括同父异母兄弟兹克蒙德(zikmund)在内的贵族罢黜。兹克蒙德虽经营有方,无奈膝下无子,神圣罗马帝国接下来就不再姓“卢”而改姓“哈”了。
奥地利哈布斯堡(Habsburgs)在我看来,是个十分迷人的传奇家族。他们发迹于瑞士地区,得势于奥地利。这个家族谙熟擅长“和亲”政治,在全欧洲开枝散叶,中欧地区以外,他们还当过数代西班牙国王,也当过勃艮第(法国的一个地区)公爵。当年凭驸马爷的身份,哈布斯堡家族从卢森堡家族手中接过皇位,江山姓“哈”,可是二百多年后的1740年,家族没有子嗣,夫婿即位,却还要把哈布斯堡的姓氏放在“洛林”前面,可见没什么不能改变的宗法,还是实力说话算数。十八、十九世纪之交,内忧普鲁士王国北部割据,外患法兰西东扩,攘外安内皆不成,即便名义上的帝国,也终于正式解体,斯拉夫人和日耳曼人结束了成百上千年的同床异梦,留下来的奥地利人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种族,波西米亚和摩拉维亚人日耳曼化……,哈布斯堡家族只能在越来越大的维也纳坐守越来越小的奥地利。
哈布斯堡家族懂政治,也不是不懂感情。他们与同为贵胄的德意志巴伐利亚维腾巴赫家族,先后联姻二十多次,大多是政治婚姻,弗兰茨和茜茜却真有一段浪漫。那个英俊多情的弗兰茨·约瑟夫(Franz Josef),是个大有作为的奥地利皇帝,造就了“奥匈帝国(1867年-1918年)”的辉煌,可惜的是,电影故事背后,他们的家庭似乎并不和谐也不美满幸福,夫妇之间常年见不着面,长女夭折,王子自杀,茜茜公主六十一岁那年遇刺身亡,弗兰茨呢,也许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珍惜。和很多人一样,我不忍心读屏幕背后的真实,也无法以一个现代平民的经历和感受去评价帝王生平,仅仅宁愿沉浸在爱情影片的美丽虚幻中,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情思凝结。
弗兰茨弟弟的儿子,就是住在布拉格郊外的那位菲迪南(Archduke Franz Ferdinand)大公,继表兄之后,成为皇位继承人。菲迪南喜欢打猎,且著称于他的猎迹,他猎杀动物的数量,是个令人无法相信的数字,三十万只。他狩猎的足迹遍及全球,甚至带着猎枪到过中国去旅行,当然不会空手而归,这在王子猎宫都有展示。我也打过猎,在北京郊区的“森林公园”,开始还想显示自己的枪法,瞄准后打死了一只吓得瑟瑟发抖的公鸡,然后,就心理崩溃了,面对那些全无防范能力的圈养猎物,这样证明自己不是很残酷也很幼稚?剩下的子弹,便全部朝天放枪。费迪南呢,他一个人,我私下猜想,这个数字一定把随从们干的都算在一起了,否则,按照五十年猎龄计算,一年干满三百六十五天,每天要断送至少十六只动物的生命,该说他是英雄,还是暴徒?!这样一个人,在与妻子、孩子们的家庭合影上,除了掩不住的“武夫”相,却笑的那么自然,那么亲切平和,让人感受到点点温柔和细腻。他们夫妇成就这段婚姻也颇费了一番周折,妻子是有波西米亚背景的女伯爵,当时是公爵夫人的侍女,门不当户不对,相爱容易相守难,那个曾献花给十五岁的茜茜以定终身的皇帝,只许自己放火,不让侄子点灯,强烈干涉,不过,最终双方达成妥协,结婚可以,但是没有妻随夫贵、子随父贵这回事,最绝的是同睡一张床的夫妻,在宫廷宴席不能坐挨在一起的座位。后来,菲迪南夫妇南巡途中,在萨拉热窝遇刺,这个时候,菲迪南表现出王子兼猎手高贵的自信的大无畏气度,拒不取消原定计划,继续出席活动。也正是这不知退缩的“大无畏”和车夫难以解释的错误,把他们夫妇葬送在二次行刺的枪下。做了二十多年王储,菲迪南的死,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之后奥匈帝国解体,举世闻名的无解方程浮出水面,“一个国家究竟是一块土地,还是一群同种同源的人民。如果是同种同源的人民,哪一个共同因素应占优先地位,是种族、宗教或语言?”无论有没有答案,捷克、斯洛伐克破镜重圆、旧梦重温,不想一千多年太多风雨,往事不能再提,演过一出“想说爱你并不是容易的事,想说放弃你也不是容易的事”,分别受日耳曼和匈牙利影响深重的捷克和斯洛伐克,终于在七十年后的1993年初,“真的断了过去”,跟往事干杯。
帝国寻踪,从茜茜公主说起,古城郊外,看贵胄王子气概。查理城堡,皇家高处不胜寒,王子猎宫,百鹿齐喑究可哀。
古堡长墙深井的查理城堡展示着帝王遗迹,幽然叠翠风华的王子猎宫保留着王储收藏的枪支和数不清的猎物标本,都坐落于秀水青山,都美得惊人。从查理城堡到王子猎宫,从十四世纪到1914年,素有“千塔之城”、“万城之母”之称的布拉格,和她的波西米亚,踏过帝国的脚印,碾过帝国的车轮,屹立于欧洲中心地带,直面、承受、实现着命运的山重水复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