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方言中的粗话），又堵车了！这样的时间，一天不晓得要浪费多少！”计程车里，一名年轻的司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话似地这样嘀咕着。时间：今年十一月十一日；地点：上海延安路高架入口处。
虽是一句抱怨，甚至是一句以粗话开头的抱怨，然而一刹那间，计程车后座上的我却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他用的是上海话！这是一种我在生命的前廿六年里时刻与之相伴，并在其中沐浴长大的语言！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上海人在上海土地上脱口而出的正宗上海话！
说其正宗，不仅指其用词，更是指说话者的声调、音量、韵律、抑扬顿挫，以及一些只有在今日上海文化氛围中才能制造出来或是感觉到的语言修饰手段。
这样的正宗的上海话，我已有近十年没有听到了。虽然多年浪迹天涯，遇见上海人，说上几句上海话，彼此都感亲切，但隐约中总感到缺少一种“味儿”，或曰“意境”。直到去年返沪我才意识到：这样的“意境”只有在上海的土地上方能获得。当时，也是一名的士司机的话提醒了我。他说：“先生离开上海已多年了吧！听你的上海话好像有一些不一样！”——天哪！仅仅几年，我已经不会说正宗上海话了！
但毕竟我生命的前廿六年是在上海度过的，不用几日，我便慢慢找回了正宗上海话的感觉，并开始以这种感觉进入周围的上海文化之中。一俟这样做，我立时感到一种舒畅和顺利。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第一句开口时的语调、韵律极其重要，必须与其时、其地的文化氛围相吻合；如果其后你还能把握这种意境，那么不管什么沟通十有八九都是会以顺利收局的，因为在这种意境的笼罩下，说话双方进行的已不仅是语言，而且也是文化上的交流，双方彼此都会一种极内在的东西在联系着他们。
这便是方言的魅力！有了方言，你可以极随意地流露你的自我，也可以极容易地与同一方言文化区的人们达成沟通。用方言可以达到一种用标准语远不能达到的意境，原因很简单：与方言相比，标准语太严肃、太正统。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香港，每当看到许多人们以广州方言作随意、轻松的交谈时，我的心里总怀着一丝羡慕和欣赏。
然而，前后两次回上海，我发现，我讲标准语（即普通话，或曰国语）的机会几乎达到说上海方言机会的十分之三，甚至更多。虽然我对此并无不适，因为近十年来，我无论在私人还是在社会场合，只要讲中文，基本上都以用普通话沟通为主，但我还是惊奇于上海的变化之大。须知，十年前，说普通话在上海市民中，基本上还是一件被排斥的事，说普通话的外地游客，在上海商店里总会遭到各种各样的捉弄。但进入九十年代中后期，上海人这种封闭的文化心态正在发生慢慢的变化；如今，拷机台小姐的问候语是普通话，航空公司电话订票处小姐用普通话，各大公司秘书人员用的是普通话，就是商店售货员，只要你不开口说上海话，一笔生意也尽可以用普通话愉快地完成——好几次，我都故意以这种方式测试今日上海人的文化心态开放程度，结果没有一次有被捉弄的感觉；而十年前则正好相反，每一次我都最后不得不搬出我的一口地道的上海话。
愿意开口说标准语，是一种文化开放的标志；而能说一口流利、纯正的标准语，则更是富有修养的象征。
在欧洲这么多年，我几乎养成以语言发语来判别一个人文化程度的直觉：标准德语中夹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说话者多半未受过良好的教育。当然，这其中，南德巴伐利亚以及奥地利是个例外；巴伐利亚人说标准德语，怎么也脱不了那一口浓重的方言口音；而奥地利的标准语则几乎是南德的方言。但奥地利是一个国家，而巴伐利亚却仅是德国的一个州，因此没有人指责奥地利语言不纯正，但巴伐利亚人的那一口“德语”却成为欧洲人共同嘲讽的对象。
如果说，方言是一种表达随意和轻松的工具，那么标准语则象征着壮重、严肃和修养，两者缺一不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上海方言在社会场合逐渐为标准语所代替，是一个极大的进步。那么香港呢？
原载1998年11月23日香港《文汇报》副刊
Re:上海：方言的意境及其失落
是,你的感受,我也有过,我现在说的家乡话,早已经变味了,虽然还能说,还是就是少了那股子味道.而那股味道,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Re:上海：方言的意境及其失落
你认为香港也要改用“国语”或“英语”才能体现香港地方的人有“开放的文化心态”吗？在下愚见，非也。粤语历来是广东这一地区的普用语，而且，我们不止有我们语言的发音，我们还拥有我们自己的文字。这是一片对全世界开放的土地，它的胸怀无比宽广，不会排斥外人（至少比上海宽容），相反，社会上一直在提倡学好国语以招待好内地人，学好英语以迎接外国人，这已经是一个拥有“开放文化心态”的地方市民的最基本体现。
Re:上海：方言的意境及其失落
海纳百川，上海方言也在变化，但不用担心他会很快消失。
上海有个网站名称叫：弄堂。去看看上海闲话考试，就知道上海人也要考不及格的。新的、老的都有。
Re:上海：方言的意境及其失落
撒宁啊?
Re:上海：方言的意境及其失落
我就是上海人,现在的上海人能说非常标准的上海话已经很少了。所以在推广普通话的同时也应该保护地方语言，毕竟一方语言亦是一方文化！
Re:上海：方言的意境及其失落
11月11号我对这个数字很敏感，因为是小女子的生日，哈哈！我以前在成都读书，听到武汉话特别亲切，现在听到成都话又有点伤感，哈哈。
邱先生说的对，在社会场合还是用普通话好。但我认为这并不妨碍方言流传下去。
Re:上海：方言的意境及其失落
我觉得家乡话的味道是不会变的。即使头发白了，乡音也不会改变。
pete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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