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兄张凯

一天，吾兄张凯突然造访，这让我有些诧异。好些年，兄因为生意忙碌极少出来广州，我们也只是在过年过节时能去看望一下。

兄很少与我拉家常的，我猜他可能根本就不懂拉家常吧。每次与我谈话，内容都是国家大事，以及经济、政治，或者就是经商之道，每次都听得我很是入迷，大多数的情况下，我都是与他有着共同的观点的，只是他分析得更透彻，更具条理性。他还有一个独特之处，能从一些人的讲话当中判断出那位讲话者的任期，而且屡试不爽。

实在没话讲的时候，兄往往不置一词，坐在那里抽烟喝茶，看电视，实在无聊了，他自顾自地就打牌去了---呵呵，似乎这是他没话说时的一个最大的爱好啦。以致有次老公与我一起去给兄拜年时，兄不知怎么也是没话说了，他就出去打牌了，让老公觉得颇为没面，后来老公与兄都不怎么相往来的。不过兄倒不存什么芥蒂，电话里一如既往地保存着老公频频更换的电话号码。

认识吾兄，是在千禧年的初夏，那时他是一家上百人的化妆品公司的厂长。兄是东北人，不过只是从他说话的口音能听出一些来，他不像东北人。他不具备东北的忽悠的口才，他甚至显得有点沉默寡言；他也不具备东北人高大威猛的形象，实在是平常得就象《北国之春》里的老父亲，但又不失作为一位智者的威严。因为胃病的原因，现在酒也少喝了。

那一年，是他走麦城刚出了城门。

兄当年是国家第一批注册会计师，还是一家三十亿产值的国营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之一。一天有个人跟他说，“上大学能让你学会什么呢？其实就是教你能看懂书。”那人说的能看懂书，就是能看懂百科全书，并非专指能看懂你专业的书。兄因了这句话，从这家公司出来了---他想看懂百科全书，做他喜欢做的事。

他进入的第一个领域就是医学，很快他就掌握了一些技巧，甚至可以以此而谋生了。不过他没有停止，而是攻上了化学。几页化学方面的资料，他能看上十几遍直到“看”懂，于是不小心就进了妆容行业，于是竟能大模大样地与人合作开起了妆容方面的工厂了。攻通了化学，兄却还没能攻透人心，而且亲手把百多万的资金捧给了那颗没有攻透的人心---他被骗了，一日之内他完成了从国王到乞丐的全程体验。

睡天桥的那些时日，因为冬天太冷，他为了省钱，从棠下走到东站，因为毕竟东站可以遮风避雨；我没有问过兄，忍饥挨饿时的滋味，但我能想象那是需要多么坚强的意志力啊！他还得找工作，手写了一封求职信（一手异常漂亮的字），联系方式是由地摊老板的call机转达，然后兄又从棠下走向了他的工作地---夏茅，那是我们坐车都要至少两、三个小时的地方啊。夏茅，是兄的事业，也是人生的转折点。

兄出了麦城的两三年之后，已经在行业内取得了不小的成绩。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温州的一位化妆品老板宴请我，还有几位广州化妆品市场的老大，温州的老板向那几位老大介绍我时说，“这是张工的妹妹。”几位老大显然很是恭敬，频频向我示好，一时间让我感到非常之自豪！

那些年，兄因为生意频繁出入广州，我们见面虽然有但时间都比较短，有时刚说到他是如何为人处世的时候，或者说到当时的宏观经济概况时，就有人来找他去办事了。记忆最深的，是兄的一句格言：穷者可交，富者可唯。这差不多也是他的人生观了。在兄最困难的那些日子，认识了民间最底层的众生，他们是摆地摊的，算周易的，设棋局的，基本都是下九流的营生。兄在那里感悟到了什么哲理性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与他们沟通得很好，相处得不错。那一年兄到棠下我家来看我们时，他还专门到那天桥去寻找当年的熟人，只是遗憾，广州日新月异转换得太快，天桥依旧，人面全非。

与兄维持关系的富商，我没有计算过，只是知道，兄会不定期地给那些人写上一封信，指出他公司的一些破绽，以及弥补之方法，而且他从不从中收取任何费用。

我们没有见过大嫂，她是位地道的东北人，是于凤至式的人物留守在东北了。但二嫂并非赵四小姐，当二嫂致电向我求助时说，“你管管你哥吧”，我已经知道，看来我只能怀念二嫂了。“三嫂”来了，见过一、两次，在我们面前似乎也是一位不怎么能言语的女子。嫂子变了，但吾兄依然是吾兄。此次兄的突然造访，是要看一个他们那里因为升级调没了的电视频道，他已经在酒店住了几次来追那频道，我知道这次兄是趁此机会来看我们的。

我们聊天的话题除了国家大事，还是政治、经济，还是吾兄讲述着他经历过的经商之事例，兄说，尽管他不是个成功的商人（笑）。

做商人一定要成功吗？兄说，如果个个都当老板，那谁做工呀？话题又引到了孔圣人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上了，显然兄是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的。那么谁愿意成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