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02 19: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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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内蒙回来。
我是南方人,虽然在北京呆了快4年,还是没有体验到全部北国的风光。
这次有机会去北国了,心里反而有点慌张,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怕去的地方真的和我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样,就没有意思了。
没有想到真正的北国风光是需要用耳朵丈量的。
我去的地方叫克什克腾,这个名字,要从口腔的最里面发音,才好听。
克什克腾,地方很大,人很少,城市里9、10点的时候,还是很安逸的样子,大家都在街上不慌不忙的走,没在下雪,可你觉得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大概是有雾,你走在街上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了好久才发现,是没了堵车时不耐烦的汽笛声。

往旗边远一点的地方走,就都是连绵起伏的山,我们去的那几天,幸运的没有风,听不见风的呼啸声,两个星期之前下的雪,都安安静静的盖在地上没有化,连一个脚印都没有,时光好像就静止在雪里了。天气不晴朗,但天空很干净,像个多愁善感的好看男人,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你。
天气太冷,零下20多度,村民们都在房子里不出来,他们的屋子,4、5户人家选一个山间平坦的地方,把房子盖得靠在一起,大片的白色的山,反而显得山间的这几间房子、他们用黄色的泥或者白色的大块石头垒出来的墙,有一种可爱的温暖,当很早的时候你看见房子不声不响的飘出炊烟,你会想这是他们在热奶茶了。

我得到了一身蒙古服装,喜气的大红色,一双蒙古的靴子,手工缝制的,有一针一线至少要一个月才能绣出来的花。穿着这样的衣服,我脑子里就浮现出为我作衣服的大娘的脸和手,我没见过她,可私下里我觉得她应该就是我想像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草原的颜色,脸上有些沟壑,五官也像克什克腾的地形一样的立体和有内容,一笑起来,眼睛会眯,会露牙齿,但是含蓄的不发出声音。
这就是安静的克什克腾。这里地方很大,人很少,铺天盖地都是雪,不觉得最美,不知为什么却常常让人走神,大概是山啊,树啊,房子啊,人啊,统统都不说话,连沿途在公路两边看见的牛群都很安静,默默的吃草,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对比着你觉得,自己的心,怎么那么的吵。
当然还有热闹的克什克腾。
我去内蒙,是因为我是克什克腾旗国际蒸汽机车旅游摄影节的形象大使,所以去的第一天的首要内容当然是看蒸汽机车。
克什克腾旗的蒸汽机车是全世界最晚退役的,而且这的地形百转千回,蒸汽机车行驶的特别的慢,真像是从时光里不小心走错了铁道,才又回到这个世界的。站在蒸汽机车的旁边,听到它的鸣叫,尖锐得绵长响亮,听了会觉得舒坦而不是刺耳。

晚上的时候听了内蒙的长调,拜身边很多人所赐,我对音乐是被迫知道但是真的是不感兴趣,在音乐厅里睡觉其实也是挺舒服的一件事情,但是长调,在内蒙的晚上听长调,突然让我没有音乐细胞的冷酷的心颤了一下,这是草原上才有的声音,慢悠悠的,只为自己唱,寂寞但是不孤独,在悠长滑润的声音底下藏不住的,是见识过广阔天地的骄傲。
第二天是达里湖上的冬捕,渔民们等啊等,要等到水被冻成至少45厘米厚才可以捕鱼。捕鱼的过程很复杂,我看了半天还是没有看懂,只是惊讶冬捕的技术是那么久远之前就有的。刚到那里,音响就烧坏了,一个穿蒙古衣服的大汉沮丧着脸冲着音响直叨咕,他是负责音响的人,之前一天我好像也见过他,把音响声音调得大大的,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热闹的锣鼓声的时候,他的脸上就露出特别骄傲的微笑。

我旁边就有人嘀咕着要是在仪式的开始前喊上一段祭词就好了,我想他一定是本地人,总是想把最好的呈现给外来的游客,因此有一点局促,其实没有音响,现场还是热闹,那是人心里面的热闹,写在了人的脸上。捕鱼的渔民都是健壮的汉子,看着他们排成队一圈一圈的绕着敖包转圈的时候,我心里一惊,想世界上怎么会同时有这么多这么高又健壮的人站在我面前啊。
仪式结束了,冬捕就正式开始了,这时候摄影家们就很激动,每个人都冲上前面拍作准备工作的渔民的队长们,他们很好辨认,穿白色的袄子。
又高又高的汉子们就退到一边,他们不说话,等着他们队长的指示,今年是第一次举办摄影节,他们对眼前的局面多少有点不适应,即使是白天闪光灯也多到让人头晕眼花了,可是他们也是骨子里活泼的人,眼睛里藏不住的好奇,有摄影师来拍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有点紧张,眼神定定的朝镜头看,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看向远方。这时候有的摄影师爬上敖包拍照了——为了拍出更好的效果,这群汉子中就有了抱怨的声音,小声的,但是他们的嗓门儿大,声音反而不小,他们是不开心的,敖包是他们心中纯洁的象征,但是他们也是温柔而好客的,因此他们心里就有了矛盾,健壮的汉子心里的扭捏立刻显现在脸上,藏不住。他们的咕哝,有的是用汉语说的,有的是用蒙语说的,都像内蒙长调一样,带着点豪爽男人毫不在乎的拖音。

我问接待我的孙局长敖包的来历,他说,以前内蒙太大,也没有路,一下雪,人就容易迷失方向,于是就在沿途上用石头垒出个石头堆,这样无论离家多远,都能找到家,久而久之就有了神圣的敖包。
我心里一阵热,原来,敖包就是家啊。
对于我,克什克腾的夜是最值得一提,寂静又热闹。
我一个人住一间房间,大床,茶几上一盘丰盛的水果,暖气烧得很足,因此我有了红扑扑的一张脸,浴缸里面放着服务员提前放好的水,就等着你进了房间以后水温是适宜的,可以进去泡;水也不是一般的水,是温泉,淡淡的硫磺味,发黄,我戴着银戒指进去洗,戒指就变绿了,好看又乖戾的铜臭色。
毕竟是晚上,外面总是起了些风,于是你仔细听,就会听到有风呼啸的声音,只是不知道这声音是风穿过了山谷,还是在摇曳掉了叶子的一排排树。
我住在顶楼,每个房间都有两个天窗,关了灯,就看到月光静静的散进来,外面的月色不是很浓,因此月光就好像是溶解在空气里了,因为是枕在月光上睡觉,一夜都辗转反侧的,浅浅的睡。
回北京的飞机上,看报纸,说我们日夜琢磨的世界,不过就是我们身边的几个人组成的,我就怀念起克什克腾,那么大而空旷的地方,那个与南方完全不同的世界,为什么在我看来,却是小而温暖的呢?而你在那个小而温暖的地方里听见的,没有听见的,到最后其实都是你自己心里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