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先生的博客
浪迹天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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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7-14 22:22:00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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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东纪行

 

接到妹夫志雄的电话,说79号是他父亲过世后的“77”,依他们那里的风俗,这是丧事过程中最后一个逢7祭祀的日子,将要做一场大的法事。他父亲的葬礼,我们因外出没有赶上,一直觉得很遗憾。三妹海燕在电话里给我讲了葬礼的情况,说农村对办丧事很讲究,恢复了很多旧的风俗,感觉像“回到了一个很古老的年代。”

前年,在我的父母举行80寿辰宴会时,志雄的父母也赶来祝寿。妹夫的父亲,在我们这里被称为“干老子”,不过为了叙述的便利,我还是称作“张老先生”吧。张老先生清瘦慈祥和蔼,不多说话,给我们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这个“77”,我们和敏、苹一同去了志雄的老家。

他的老家在鄂东的武穴,这个地名听上去怪怪的吧?其实这是皇帝佬儿搞的怪。武穴原叫武家阅,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皇帝,在批阅来自武家阅的奏折时,那个“家”字有点模糊不清,可能是淋了雨,皇帝佬儿看了半天,说:这地方叫个啥子?叫武穴?皇帝佬儿自然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从此,武家阅就叫做武穴了,皇帝命名的嘛。

在从省城到武穴的途中,志雄给我们讲了他父亲的经历。近代的中国人,几乎每个人都是一部带有传奇色彩的连载小说。张老先生年轻的时候被“派丁”( “抓壮丁”的前奏)参加了国民党的军队,后这支部队起义又变成了解放军,驻守过西藏和中苏边境,谁知张老先生所在的连队有一部分人叛逃到了前苏联,剩下的人复员转业回到了老家,他被安排在当地的财税部门工作。回老家后,他与一同转业的战友保存着通信联系,没想到因此而被暗中监视了好几年,所有的信件都被拆封,直到那个负责监视他的人自己也觉得没啥意思,忍不住告诉了被监视的人。因为有这两段经历,张老先生一辈子谨小慎微,严于律己,老实本分,处处替他人着想,是个几乎从不考虑自己的大好人。(这样的压抑,必将反映在人的身体状况上,张老先生最后因肝癌去世,似是证明。好在他已年过八旬)

张老先生回到地方后,结婚生子,但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大儿子被饿死,媳妇伤心之余,为了保命,带着二儿子志雄回到了乡下,把母子几人变成了农村户口。

张老先生是有工作的人,每月有工资,常资助村里的人,谁家有困难,谁家孩子上不起学,谁家有人生病住不起医院,他都会慷慨解囊,在村里留下了很好的口碑。而张家四兄弟,大都通过读书离开了村子,在外面有很不错的工作和业绩。

前几个月长江流域大旱,是人所共知的。志雄的老家天旱的鱼塘都干裂了,但张老先生过世的那天夜晚,当地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村里人直呼“苍天有眼!”他去世的时间是星期六,以后不管做“头7”或者“77”,都是大礼拜,儿女们都不用请假了。人们都感叹,这个人一辈子为他人着想,连走的时间也考虑到儿女们的困难。下葬的那天,道士说早上6点钟是出殡的吉时,没想到全村家家户户都是5点多有人守在门口,送葬的队伍经过时,都点燃了鞭炮送老先生一程。像这样全村不落一户为其送葬的,到目前为止是第一次。听到这里,我们都很感动,为张老先生平凡清正高尚的一生,也为那纯朴的乡人。

我们在武穴的“武家月国际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赶往志雄家住的那个村子。到了村头,才知道叫张二英村,很好玩儿的名字,原来是一个老祖宗的名字沿袭至今。

到了志雄家,见过他的母亲,在张老先生的遗像前注目鞠躬,已看见很多人在张罗了。

人到齐后,仪式开始。堂屋里挂着一个发暗的黄幡,上面有一些道教法师做法的图像,两边也有同类的挂像,下面燃着一排蜡烛和供品,四个儿子披麻戴孝在前排跪下,两个孙子披红孝巾跪下,五个正一派的道士坐定,四个是鼓乐手,一个着红袍的道士在敲敲打打的鼓乐声中开始诵经。

抑扬顿挫的诵经声通过高音喇叭在屋里屋外飘散开来,让我联想起在埃及时听到的诵经声,沉下心来静听,都有一种直抵心灵的力量。

诵经声中,志雄和几个兄弟都在流泪,令人动容。

一边是道士的法场,一边还有人在准备“冥国”的一应用品,纸扎的别墅、汽车、金元宝等装了一拖拉机运来,其中的手机和西服,包装的很“正式”,乍一看上去和阳间的差不多,那手机掂上去还有点份量。有点惊讶的是那些黄裱纸的纸钱,有人在很认真的包装起来,很认真的在上面一笔一划的用毛笔写上“先显张公国荣”收悉,孝男某某、某某敬上等字样,再盖上红印章,以证实这些钱能寄往冥国。一包一包的都是如此。

看见这些包装好的冥币,我才知道原来张老先生叫“张国荣”,一模一样的名字!但此张国荣非彼张国荣,同名同姓者,其命运如此的天壤之别,可见人生的诡异!

上午的法事一直做到了12点多,然后开始吃流水席。当地的规矩是上一道菜吃完后撤下,再上下一道菜,一共有12道菜。这倒像是西餐的吃法。因为是张家长媳的大姐,我被安排在首席,和那几个道士坐在一起。席间,我问起了那个道士诵的是什么经文。他回答说是“超度亡灵”的经文。亡灵通向极乐世界的路途,是崎岖艰难的,还需通过几个关卡,阳间的人做法事诵经文,帮助亡灵顺利抵达极乐世界。

哦,原来“超度”是起这样的作用。

志雄还有另外的理解,他说这些道士们从事的是一件高尚的事情,因为这种活动为生者和死者之间的沟通搭起了一座桥梁,使悲伤有了一个可以宣泄的渠道。

依旧是黑格尔的“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简单的肯定或否定都失之偏颇,更不是一句“封建迷信”就可以抹杀的。

 

吃过饭后稍事休息,下午继续诵经。

下午的场面要大一些,点上了更多的蜡烛,堂屋里烛光闪烁,烟雾弥漫。不仅儿子、孙子要跪下,儿媳、孙女跪下了,后来侄男侄女侄孙们也跪下了,其中还有一个重孙,一个侄重孙,他们披着绿色的孝巾,白为主,杂着红和绿两色,堂屋的道场中跪满了孝子孝孙。他们根据道士的指示面向不同的方向祭拜。

下午道士诵经的节奏和频率有了变化,更像是在唱经,一声一声拖的很长,给人绵绵不绝的感觉。后来,两名道士一唱一合,对唱起来,唱着唱着,点燃一些写了字符的纸条围着蜡烛转几圈儿,抛向空中,慢慢落下;唱着唱着,出门转一圈儿又进来继续唱,更具仪式感。

只是遗憾一句也听不懂他们诵唱的是什么词儿。

一直到5点钟,诵经结束。鞭炮声中,孝子孝孙们来到村头,跪成一片,那些冥国的用品和钱币已堆放在那里,然后是“纸船明烛照天烧”,几个儿子痛哭起来,他们的哀伤,通过那些袅袅上升的烟雾,带给了那远行的父亲……

 

离开村子时,志雄带我们来到他父亲的墓前,我们又进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默哀,三鞠躬,将我父母的嘱托转告长眠于地的张老先生,希望他一路走好,相信他在极乐世界里依然是个大好人。

 

当晚,我们回到武穴的酒店。

第二天,志雄带我们经黄黄高速(黄石到黄梅)去黄梅朝拜五祖寺,他的同学在那里迎候我们。这里是禅宗的发源地,是五祖弘忍把木棉袈裟传给六祖慧能的地方,慧能就是在这里写下那著名的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时惹尘埃。据说五祖寺的签很灵的。

到过太多的寺庙,像我这样的泛神论者是见庙就拜的,我还是相信在冥冥之中有我们人类不可知的事物存在。五祖寺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是那满山葱郁的竹林,还有武则天的题字。

海燕以前到过五祖寺,说上次来见一个绝色尼姑,虽穿灰袍剃光头,素面朝天,但依然倾国倾城,引得一帮游客前后追逐,尤其是武汉来的几个男伢子,几乎是贴身紧追,恨不能把那女尼抢走。后来她们问过一个扫地的僧人,方知那女尼是当地一女学生,高考落榜后,被一大款相中,家人也逼其出嫁,这女子不从,一气之下出家为尼。出嫁变成出家,令人唏嘘。这女子的决绝,倒是这喧嚣嘈杂丑陋的俗世里一抹清冷的亮色。

从五祖寺下来,志雄的同学又带我们去吃当地的野鱼头,还有野笋土鸡红薯藤等,全是绿色食品。那野鱼汤真的很鲜美,但或许是渴了,我对那天喝的冰啤酒记忆更加深刻。首先是名字好,那啤酒叫“麦之初”,一个充满麦田芬芳的名字;再就是色泽晶亮,味道纯正,非常的“德国。”很少喝啤酒的我,也喝了好几杯,是小杯。

带着“麦之初”的微醺,我们返回了武汉。

我这次外出,带了墨西哥著名作家奥克塔维奥·帕斯的《印度札记》,他当了六年驻印度大使,该书以独特而富有个性的角度,阐述了印度的历史、宗教、哲学、种姓制度等。摘录帕斯引用的印度湿婆神主义女预言家拉拉的诗来结束本篇吧:

起舞,拉拉,只穿着空气;

放歌,拉拉,只披着苍穹。

空气和苍穹,还有什么更美的衣袍?

谨以此诗超度远去的魂灵……

 

(写完这篇博文,在网上搜索“什么是超度?”下面的说法客观准确:

 超度是基于自利利他的慈悲精神,希望以此利益法界的所有众生,正如《地藏经》中所说:一切圣事,七分之中而亡者乃获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力。” 也就是说,给亡者做超度,亡者得福一分,活人得福六分。因此给亡者做超度,也能够使其家属得福消灾的效果。 
   
在现代社会中,超度逝者的佛教法事已经成为集缅怀、追思与祈福为一体的祭奠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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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主

杨肇菁

杨菁(杨肇菁),出生于鄂西北郧阳府,毕业于武汉大学,执教北京某大学,行走五大洲数十个国家,现为自由写作者;发表小说、剧本和一些艺术评论文章;主要作品:长篇小说《欲望水城》、《在埃及说分手》、小说文集《从前有座山》、学术文集《在舞台深处邂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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