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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7-21 14:17:15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吴忌散文 | 浏览 312 次 | 评论 3 条

稻场寂寞香樟老

瓦房子从来不生长,只越来越旧。倒是房子后面那棵老樟树还在年复一年地翠绿,对比了瓦房子的矮小,乌黑,沧桑。
那是我乡下的老房子,瓦片由青而黑,我们不住已经十多年。但仍然留着,我父母亲以为那是他们唯一的财产,也是最后的归宿。现在他们跟我住在一起颐养天年,而百年之后还必须回到老屋。必定要一个热闹的仪式,并由此出发,隐匿到瓦屋背后的青山。那将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起点。因而父亲时常挂心,偶尔也会一个人溜达出城,回去看看。当然是父亲身体尚健,走得。后来父亲耳聋,目盲,腿脚无力,就整天呆在家里。有时也会忽然记起,唠叨一句两句闲话,间或也叙述一些往事欢乐。但更多时候是像我一样,许多发生过的事情他不记得了。
有更好的住处,要老房子做什么?放不下的牵挂也会是一种累。对于家园和故乡我素来没有明晰的概念,倒是时常向往异乡。因为我一直缺失飘泊的沧桑。城里与老屋的距离也就12公里,开发区正在逼近老屋。早年本就望得见县城的灯火。每当晚上,南边的天空都很亮,四季的星星比北边少许多,淡许多。而老屋之东,横山直走,望南而尽就是灯火灿烂的县城。老屋在山西,白天我也不能回首,即使爬到楼顶,有树木掩映,也望不见老屋。丘陵地貌,只一些小小的山包即可遮挡望眼。因为近,反而常年不去,当然也没有顿失家园的惆怅。而偶尔回去总忘记带钥匙,绕屋一周,在门槛上坐坐,看看日渐残缺的青黑瓦檐,摸摸斑驳的乌黑的门框。而木门上尽是岁月的灰尘,早年贴门联的浆糊痕迹还在;铁质的镂钮锈迹斑斑,门板上那些刀子的剁痕反而愈来愈显眼。那是年复一年,年节之时放下门板杀猪,屠户们用力剁出来的。那些陈年油脂粘着灰尘的痕迹显得浓重而苍黑。
我更喜欢到屋后的树林走走。屋后神秘阴暗,宁静荒凉。地上落满赭黄的树叶,瘦弱的竹子东倾西斜,而那棵香樟树高已十丈有余了,出类拔萃。这是瓦屋周围最大的一棵树。早年在家,我最乐意管理这片园子了。我栽树,开心地等这些树长大。有些树本是按照我的想法生长的,星期日我就在阴翳的树林里念书,默想未来,默想一些虚无缥缈的场景故事。我知道这些树木所记忆的我的气息并不比老屋少,甚至更多。但现在树木明显比过去少,而门前几乎没有了树木。
这些树木,它们去哪里了呢?
前些年,我堂嫂有次打电话给我,说一家木材加工厂来村子里买树,大家都卖了,问我屋前屋后的树卖不?要卖,就给两百块钱,一齐砍了。我不卖。要两百块钱干什么?那些下乡游走的商人总是狡谑地糊弄乡亲,我随便指示一棵成年香樟或者老柏树就不止两百块钱的。两百块钱于我也完全无用,而那些树木倒能寄托我的情感。好多是我亲自栽下的,跟我一起成年,一起茂盛。我心里明白,老屋总有风雨颓倒的一天,但树木却可在风雨里继续。我当然期望,当我也老了,偶尔回家,很远就能够望见自己屋后的老香樟树。正如过去上学回家,不都是先望见村口那几棵老枫树而后才走近老屋,看见池塘,看见燕子,闻见犬吠,闻见鸡鸣的么?
我可能留不住这些树木了。就像老屋会在风霜雨雪里败散,树木也有年龄极限。正如我脚下的树桩,树木因为有用,总被人砍了去。虽然不是我砍伐了它们,也不是我允许砍伐了它们。我们不住这里就守不住这些树木。一个人一旦离开他生活的地方,即使老屋尚在,树木尚在,这个地方却不再属于他了。
祖居又如何?祖居不是你现在的居所。
父亲经常调侃我,说,你的房子比我的好,但我的地盘比你的大。在县城我能拥有多大地方?那是奢谈。但父亲的地盘现在也管不住。我虽无所谓,父亲却耿耿于怀。
那老屋,四间,四面土墙,屋顶青瓦。土墙上粉刷的白石灰多已脱落,裸露了泥土的苍黄,还有倾斜重叠的雨痕。风雨四十余年的老屋已经很脆弱了。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但于树木就不能不伤感。我希望它们安静地生长,一直生长。但不能,有用的被人砍伐了去,使我的记忆也随之丧失。或许这里会长出新的树木,但那已不是我的树木了。正如这里曾经可能住着别人,后来我们盖了青瓦的房子,栽了葱茏的树木。但以后呢?我可能不会回来居住了,我的孩子可能也不会。
以后可以看得见。我时常逡巡不忍离去,笑笑——
“父亲的地盘正在缩小。”
且边界愈来愈不清晰,树木故意被砍。如果老屋倒塌,一堆青黑的瓦砾就将掩埋曾经的一切。这里将由别人行走,居住,栽树,拴牛,放养鸡鸭,后来的燕子也不会是我当年的燕子。现在就不是了。或许将来有哪个孩子,是我的族孙,族曾孙,会捡起一块瓦砾思索半天。但他们一定不会记得一个名叫吴忌的人在此有过童年。可能更不会记得我一生豪侠但究竟默默无闻的父亲。
而现在,老屋之后还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大约有一抱的胸围。当我流连老屋,抚慰它溜圆的孤独,我希望它永远于斯挺拔,于斯摇曳。至少,能坚守得稍稍长久一些,因为那是我读初中时亲手栽下的,那上面已经积存了三十余年的苍翠。
那同样是我的翠绿。

2009年4月4日,清明节,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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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主

宿松吴忌

博主:吴忌,语文特级教师。 已出版散文集三部:《雨的缝隙》(1998);《凝视一切》(2006);《以痛止痒》(2007)。 电子信箱:wuji486@sina.com;办公电话:0556-5695537;邮政编码:246501;通联地址:安徽省宿松县孚玉镇宿松路29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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