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写到一点半，今早起床天已经大亮了。嫩红色的晨光通过纱窗漫射进来，照耀着佛台，闪闪发光。换水、燃香、拜念，这一切做完后心里心里一动，便抓起旁边的手机就拨出给英子的电话，去不去登山？

     英子在那头拼命点头，好好好，去哪里？她最开心的就是跟一起登山。

     就去了老和山。我看见英子在风里等待我，高大的樟树衬着她娇小柔弱的身子显得特别美丽，她穿着一件很专业的登山服我知道这是因为她一直没有间断地锻炼身体，而我荒疏了这座城市里的山山水水。英子说我老了很多，比二年前脸上多了痘子、皱纹和皱眉头的习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做“功德”，在佛教的舞台上在同修的注目下像是参加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竞选派对似的，对着自己的无明宣战最终以苍茫的肤色与阴郁的心情败下阵来。英子正在猛发短信催我，我则从的士里下来对着她的背影感动地叫了一声，英子，我来了！

    她抱以最最热烈的、天真的、可爱的、温柔的笑脸。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明媚如冬日的阳光一般清澈的眼神了。许多日子来我一直阴郁，内心世界的快乐被扼杀到了极点。快乐是平凡人的最大权力而折磨是无止境的，在我一生中令人恐慌的孤独岁月中，英子用她纤长的手指与很阳光的笑脸，使我得到了答案。

    阳光真的很好，大学校园里行走的年轻人并不互相注视，但他们脸上的朝气充满活力。心灵的霉菌在一点点地晒干、飘散和消失。

    山间的小路依然是曲折漫长而累人，走到半路就觉得心跳加速难忍，停下来，英子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好久没有登山了，我觉得不适应呢。这天真好，恐怕不放弃掉生活中许多东西是无法得到眼前的一切的。你说呢？我放弃工作，放弃那种重复的条件反射一样的令我自己憎恶的行为，放弃爱，放弃思想，放弃更多的忙忙碌碌的事物，就是为了寻找自己。自我的本性是非常清静的，如同极乐世界里所描绘的生命状态。此身体由风火水土组成，此色身包含的东西如果不平衡了，即是一种灾难，吞食再多的营养也没有用的。天生的人就应该跟自然在一起。佛教里没有自然这个说法，而自然就是自然，它变现在我们眼前，视而不见或者只去关注那些脏乱的角落，都不是智慧的显现。我对英子说，我们要多亲近自然，因为所有的善人、菩萨包括佛祖都会在最清静的环境里出现的。与其跟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去感应我们不如天天呆在这样的净地里。八识田种下的善因通过清静的视觉依然可以得到实现的。我们无法从内心找到那么就争取从自然中去寻找。当我们的心灵安祥自在的时候，拥有好气色，如此的滋润如同我佛台前天天看到的观世音菩萨那样，何苦一定要消极？相信菩萨一定能感应到这些。我特别相信菩萨能感应到这些。

     环境决定一个人的品性。经常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的人必定会表现出与环境相谐的性格来。因为我们不是菩萨。所以，清静、干净、美好的环境对我很重要，我知道我们只是凡人。无法转识成智。

     一路上小鸟欢叫，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向山体，光线很长，将山河大地统统地包围在它的浸浴当中。远处迷蒙一片，汽车变得非常小巧，速度也慢，而近处的榆树、合欢树、桂花及各种灌木丛仍以碧绿的颜色吸引着我继续向前走。平坦的山间小道，沉默的小动物们，除了鸟叫到处是一片寂静。偶尔经过几个登山的，前进着，走得特别快，穿着很少的衣服有的干脆光着膀子。

    唉，真不错呀，为什么当初我们没有坚持下来呢。英子笑答你去功德嘛。很不错呀，做功德。

   正想抱怨什么突然就闭嘴了。经过植物园时我问英子，要不要去北高峰看看。我念念不忘的还是寺院，上面有一座财神庙后来变成了弥勒菩萨庙。可以算命的。英子说好好。可走了半路，我猛想起庙卡没带，就说，别去了吧，我们为什么动不动就去庙里呢？除了庙还有没有地方可去了呢？那就去灵峰吧，那里好，听说腊梅已经开了。很香呢。

    我们回头继续走。鸟叫声更热烈了。想起以前为了逃一张公园票我俩翻墙头的事情，忍不住咯咯咯地大笑起来，笑声穿透缓慢的风声一下子渗透到绿树葱郁的山坡下。捕捉那些可爱的鸟叫声，就想起了弥陀经里的鸟说法的那句来，我说，西方极乐世界并非人人可去，但确实人人可去。此话真是奥妙无比。英子向来对我说话表现出一副半懂不懂的样子，连着嗯嗯嗯。我说，我讲几个故事给你听吧。

   我的脚步非常非常地慢，不可触知的，灵峰山很低矮，没走几步就到了探梅的地方，门票的小房子紧闭着，我的故事也快讲完了。

   满目的青山竹绿啊，一点冬天的感觉都没有。

   腊梅开始一点点地盛放，很远就闻到了它们的清香。梅花依然紧闭着花苞，无动于衷。白玉兰也开始蠢蠢欲动，我想我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必须善待所见的一切。至诚念一声“阿弥陀佛”，此刻，每一天与每一个世纪仿佛一样的长久。每一刻与每一秒，也是如此。

   我说，人在自己的一生中，应该相信内心有一种不可剥夺的独立王国存在的。它就是你的自性，它很清静，但是，烦恼令它变得很脏。

   亭子里坐着几个老人，我们进去后她们便走了。留下一堆瓜子壳，我用餐巾纸抹了一遍后，跟英子说，来来，坐下晒晒阴气。

   什么阴气？阴气就是女人身上固有的一种东西，阳光可以平衡它们。哦，她笑了，说难怪我老是皮肤不好一到冬天难受死了，阳光可以晒好它们吗？当然能。

   我很清楚，呆在阳光下，意识与风、鸟、山石、树丛、云朵、落叶等融为一体了。

   鸟笼里的金丝鹊很激情地叫唤着它的同伴。看管鸟笼的老先生则在一边满足地吞吃着面条。

    阳光很耀眼。

    再美丽的时刻，也仅仅是这一时刻它仍然以不可抗拒的速度往前行走，它消失得很快，也许照片可以留得更久远一些，但无论我呆在什么地方，它都不可能留住我的行为、故事和微笑。

   它们都消失在那个当下。消失在此刻我的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