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此文，有个由头。博客中国上有一位孟浩然先生，相貌堂堂，目光炯炯，虽是工科出身，现今做着高级工程师，却偏好文哲，颇有造诣。孟先生在其专栏中登出了《道德经之现代解析》系列文章，已有十五篇之多，我看了后面的四篇。我生来便是个不会建树，只能挑剔的角色，要我来解析老子与道德经，断然不行，但看孟先生的解析，很快便看出问题来了，至少在我看来的确是问题。我于是便给孟先生留了几句话，大意说：作为个人学习心得与笔记，孟先生的文章无疑是很上乘的，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讲，钻研老子已属不易，进而能解析就更为难得了。但作为公之于众的“现代解析”，我总觉着孟先生的文章有一些不足，一是释义不很到位，有几处甚至很牵强；二是后面的举例与前面的释义在内涵上不尽一致；三是“现代解析”的“现代”味道不足，基本上还是传统的；四是语言上不够精致，逻辑上差强人意。孟先生虚怀若谷，很快便给我回了话，很是恳切，我因此又为自己的苛刻有点歉意和悔意，好在大家志趣相投，只要能求得进步，谁也不会耿耿于怀。我这时倒产生了一个念头，想写一点关于老子的文字。
书到用时方恨少，我翻检了一下自己的藏书，零星的不算，专门写老子的书仅有五种：任继愈的《老子新译》、杨柏峻等三人的《白话老子》、陈鼓应的《老子译注与评介》、傅佩荣的《细说老子》、范曾的《老庄心解》。
任继愈是哲学大家，《老子新译》最早成书于哪年，我不知晓，我面前这本出版于1985年5月，重版说明中讲是作者对1978年3月版作了较大修改而成。任继愈的学问功底很深，态度十分严谨，这本《老子新译》释义简洁明了，绝不拖泥带水，无论是内在逻辑还是语言形式过渡与衔接都十分自然，有的释义独僻蹊径，但往往能上下贯通，自圆其说，自成一例，令人很是敬佩。任继愈在这本书中对老子的评价以毛泽东的阶级斗争观为指导，有许多观点不能让人信服，比如硬是追究老子代表哪个阶级，是进步？还是反动？老子的哲学是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这样的问题从根本上讲其实是无法回答的。但这并不影响任继愈哲学大家的地位。他是在认真的做学问，阶级斗争学说对他来讲是一种哲学观，不是政治斗争的工具，而是观察社会、研究历史的一个角度，他从这个角度来穿透社会与历史，自然会得出站在这个角度所能得出的结论。他的态度是认真的，观察是敏锐的，思考是深刻的，结论是有其合理性的，他的研究过程与结论都可以给人许多的启迪。观察社会，研究历史有多个角度，阶级斗争观也是其中一个，有其合理性，只不过是不能如毛泽东那样，把阶级斗争绝对化，搞以阶级斗争为纲，排斥与扼杀其它所有的角度。
杨柏峻是一位语言学家、中文系教授，我学《论语》，看的最多的便是他的《论语译注》。这本《白话老子》也是冲着他的名气买的。中文系教授释《老子》自然与哲学家不同，他更多考虑的是文字与词章的含义，文字与词章背后的哲学观倒忽略不计了。不过，我觉着，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学习老子、孔子、庄子，先认真钻研一下文字与词章，是十分必要的，十分有用的，要攀哲学这座山，先过语文这道关。过语文关，杨伯峻的译注是很好的选择。
陈鼓应与傅佩荣都是台湾哲学家，在老子研究领域，都是高端人物。陈鼓应的《老子译注与评介》买于哪年，已记不清，大概在十多年前吧，断断续续，看的并不连贯，但受益确实不浅，这是我第一次看一位哲学家对老子的较为细致的评介。前面所说任继愈的《老子新译》在“译”之外，只有很少的评论。傅佩荣的《细说老子》买到手不足三月，而且买这个“老子”是由买“孔子”而不得顺便买来的。于丹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上讲《论语》，我听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一部着力于治国安邦，易世化民的哲学著作《论语》，简直被讲成了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教育，大而无当固然不好，但过份微观至锁碎未必就合适。你可以进行行为规范教育，但不要借《论语》之名，这样会给听众造成错觉，以为这便是全部的《论语》。当然，《论语》中有许多关于立身处世，行为规范的论述，但都是放在一种哲学思想的大平台上来显现的。有一天，我从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针对于丹的不足，作者推荐人们去看台湾学者傅佩荣的《解读论语》。我于是去了书店，未见《解读论语》却购得了这本《细说老子》。傅佩荣在翻译与解读上都有自己明显的独到之处，翻译比较精确，解读很有层面，行文洒脱而典雅，而且的确体现了一个“细”字，使读者的感觉更厚重，印象更深刻，思考更广远。但傅佩荣学问之根基似乎没有陈鼓应与任继愈扎实。
范曾是一位著名的画家、书法家，兼作诗词，他在诗、书、画中所表现出的独特的气质与才华令我敬佩不已。1989年的风波后，他无奈去了国外，我曾十分的闷闷不乐与愤愤不平。后来又回来了，我心稍有欣慰。去年冬天，我在太原一次便买了他的九种书，《老庄心解》便是其中一种。范曾究竟作过多少以老子为题材的画，我不知道，仅《老庄心解》上便有二十三幅。读着范曾飘逸大气的文字，看着画中老子洒脱睿智的形象，实在是莫大的享受。范曾用他独特的字体，写了一段小序，他说：“心解者，止言吾心所悟，不同注笺之凿凿，不同传书之洋洋。性之所至，随感而发，择吾心以为人所未详，人之所弃而述焉。虽不周于古训、不周于今论，然其间剖析，或有契老庄原旨而黯然不彰者，此余所以不揣浅陋以八万言成书之缘由也。”范曾对老庄的心解颇似于陶渊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不求甚解”是表象，其实早已了然于心，只是不与古文专家一样作细微的考证罢了。进入“会意”的境界，“欣然忘食”，感悟到了真谛所在，跨过了智慧的门槛，从此豁然开朗。范曾不会如任继愈、杨柏峻、傅佩荣一般去注，去译，去“细说”老子，他对老子的心解更为自在，“性之所至，随感而发”，更能引发我的情趣与共鸣。在明白了老子的基本语义，了解了老子的基本思想后，再读一读范曾的心解，你心中的老子就会栩栩如生，就会活灵活现，你会感到老子与你已经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了。对于范曾，我有一点遗憾，他画中的老子全都是双目微闭，一脸笑意，似醉似仙，显示出一种幽默、达观、超然、飘逸，这当然对，但我觉得这绝不是全部的老子。在我的头脑中，庄子在云端天际，老子在深涧密林，这当然是指他们的心态。老子在深涧密林中思索着天地万物，思索着古往今来，思索着治乱兴亡，思索着盛衰祸福，每有所悟，便欣然微笑，而更多的时候，他是在思索，思索时当然也可以微笑，但并不总是微笑。我每次读老子，都觉得如此深刻的哲理，如此干脆的语言，老子应该有其庄重、严肃的一面。我希望如范曾这样的高手能描绘出另一面的老子形象来。
有人总把老子与孔子，道教与儒教对立起来，认为一个主退，一个主进，其实不然。《史记》上有一段孔子问礼于老子的记载，老子告诉孔子说：“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深藏若虚并非真虚，容貌若愚也非真愚。藏而不露，满而不溢，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大智若愚，老子所追求的境界何其高矣。面对如此直言不讳的训话，伟大如孔子却欣然接受，唯唯而去，并对弟子们讲：鸟能飞，鱼能游，兽能走，走者可以网捕，游者可以垂钓，飞者可以箭射，至于龙，我不知道了，他能乘风云而上天，我今天见到了老子，他就是龙啊。老子与孔子都是智者，道教与儒家都是中华文化的支柱。尽管各家都认为自己已很圆满，但实际上他们共同才撑起一座大厦，其实也不只是他们。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对于一辆车而言，驱动与制动都是必要的。我并非说孔子就是驱动，老子就是制动，我只是说他们有机的结合与统一才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当然，使用不当，便会破坏和谐，造成矛盾。该踏刹车了，却加了油门，自然没有好结果；该加油门了，却踏了刹车，肯定也要出问题。老子的“无为而无不为”；老子的“上善若水”；老子的“治大国如烹小鲜”；老子的“争”与“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老子的“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老子的许多许多都值得我们去品味，都需要我们去品味。经常品味老子，你会越来越沉稳大气，越来越从容镇定，越来越胸有成竹。事实上，古往今来，包括秦皇汉武，包括唐宗宋祖，包括千古风流的毛泽东，包括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谁的身上没有老子的味道。老子大矣哉！老子久矣哉！
如何读老子？我的感受是在明白了基本的含义后，尽可能反复诵读原文，自己来咀嚼，自己来品味。语言并不仅是一种形式，好的语言是无法注译的。“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讲白了就是说，太阳靠山落下去了，黄河向大海那里流走了。你如果想看得更高远一点，就请你再往上爬吧。意思全对，但境界与意味散失已尽，读原诗如食甘饴，读译文味同嚼蜡。在这篇《不着边际话老子》将结束之时，请读者诸君与我一道诵读老子最后一章吧：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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