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古来第一情诗为何，众说纷纭，实难评定，但若问古来第一情书为何，则非林意洞之《与妻书》莫属。

凡世间之情书情诗，倒有一多半是写与外人看的，还有一小部分，是用来给自己看的，只有极少的一点点，是留与爱人看的。若是悼亡之诗，更有此嫌疑，锺书先生《围城》中载：

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周年逝世纪念”和“三百年祭”，一样的好题目。死掉太太——或者死掉丈夫，因为有女作家——这题目尤其好；旁人尽管有文才，太太或丈夫只是你的，这是注册专利的题目。

此论虽刻，亦有道理，千年间无数的诗文，又有几个是真正执于爱念的？爱之一物，虽可令人生，亦可令人死，可古今为爱而随死者，又有几人？纵不随之而去，古今鳏寡之文人不娶者又有几多？偏偏如此人等，却非表现自己之哀，写出的诗文，力求留传千古的，却是大有人在，试想，若人在恸中，安能有至工至绝之句？若人在哀中，安能有至箴至理之论？

遗山之哭妻者未必真，其诗真也，东坡之哭妻者亦未必真，其词真也。文人之行，务求诗句之真，未必心中大有恸撼，而真性情者，其人已真，又何来诗之真？念及此处，不禁一恸。

林意洞之《与妻书》，所以被我评为古来第一情书，原因有六真：

其一真死也！自“意映卿卿如晤”起，一千二百余字中，“死”字现二十几次，丝毫不讳，开古来之奇也。林君以必死之身，书以必死之信，其死亦为真死，比之诗词之所谓“同为比目何辞死”者，其真何止万千？

其二真言也！通篇一书，千言洒洒，无一句之工，无一句之琢，如“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之句，平直如话者，不异璞玉混金。

其三真事也！凡写于人之书，掩其暗而扬其光，凡写情之书，无事可掩，因事事与汝关联也！故“日日呼酒买醉”可写，“疏梅筛月影”可写，“双栖之所”可写，“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可写，“吾家后日当甚贫”可写，因只写与汝，因只写与爱，故点点滴滴，无一不可写，无一不可言也。

其四真恸也！全文“一恸”者，只一处，而处处皆有恸之悲。“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而死”处可恸，而“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之处，则时时可恸！

其五真性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一段，一无神之人信神，一无鬼之人愿鬼，何也？为伴汝也！可见其性真也！

其六真书也！书之末尾，犹恐汝文字略欠，特注一句：“家中诸母皆通文，有不解处，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此一注乃证，此书为爱而作，为汝而作，而非为文为人而作也！

一书而真死、真言、真事、真恸、真性、真书，六真齐备，千古一也！男人做到这个份上，我辈是望尘莫及也！

吾观此书，字字伤，字字恸，字字爱，千言如赤，比之高僧刺舌血书经，或更诚也！林公之书幸存，我们才能得知原世间还有一份如此的情书，但那写没写出来的，或是佚失的，古往今来，却又不知道有多少。

后林公行动失败，腰部中弹，竟战直至力竭被捕。被捕后面对劝诱，林公慷慨陈词，居然打动了主审官李准。李准下令去掉林觉民的镣铐，并给以座位，甚至林觉民想吐痰时，他都要亲自把痰盂捧过去。

两广总督张鸣岐曾经这样评价林公：“惜哉，林觉民！面貌如玉，肝肠如铁，心地光明如雪，真算得奇男子。”

或许只有这样的奇男子，才写的出这古来第一死情书吧！一个男人的真心，往往比一个女人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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