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秋
凤凰博报 由你开始

2008-01-10 01: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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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秋

两年前,一位好心的朋友在我和英之间作伐,我在彷徨中接受了,但是,她拒绝了。

这使我随即清醒过来,我需要的是离开,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两年过去了,我冷眼旁观,捉摸这冷艳而又聪明的女子,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是什么在逼使她这样生活呢?

两年过去了,我离开此地的努力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她出现了。

她说:“那里的工作做完了,头头回了家,其它人,有的在写总结,有的在清账。我没事,出来玩玩。”

“哦,我是为了还你钱才来的。”她说,“要不是出诊到这儿,我是不会来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会为看望我而来的,但是你来了,就在这儿玩玩吧。”

她拿出一张小纸条,是我两个月前托人送还她的雨伞时写的,只有两三句客气和玩笑的话。她说:“我还留着,你看。”

她的一对晶亮的眼睛含着娇俏的微笑扫了我一眼。我说:“我写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么”她问。

“记不清了。”

她微笑着递过来,我展开。

“二十五里山路悠悠,幸得您的雨伞一路相拌。谢谢了。”

看完字条我叠好再还给她,她又把它放进小皮夹里了。

新的一幕就要开始了,这次我似乎不再能做一个冷静的、饶有兴趣的观众,而要自己登台。我度量步伐,环视已经出场的各种人物,我瞻前顾后,细想自己的出路,我能登台吗?理智在呼唤:“不要上场!”这需要多大的代价:家乡、朋友,还有看不见的隐患。

我能看到什么呢?她抛出的仅仅是一种暗示,一种可作多种不同解释的暗示,一种留有退路的暗示。她暗示你可以进攻了,而她既是演员又要当导演。

想想苏海、青郎他们的下场,和她交往最终都成散局,或遭人嘲笑,或引人怜悯,自度并不如他们高超,还是不要匆忙登台为好。

努力离开吧!

 

下午送走周英,回来独自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发呆。这间周英住过的我的小屋好像还在弥漫着一种神秘的幽香。周英在这里休息了两天,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偏远的鄂西北深山里,一个未婚女子走了几十里山路来看一个未婚男人并且在那里住了两天,那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但我们之间的确什么也没发生。每天我到教室去上完课就回来和她谈天。

她告诉我下乡的见闻:农妇们如何见了他们计划生育工作队就吓得躲到深山沟里不敢回家过夜。乡下的医生如何用老虎钳在病人的嘴里拔牙。我则嘲笑她这个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成了进山扫荡的日本鬼子兵。同事们对周英都非常友善,在这个只有九十八名学生,五个教师的青羊区高中里,我是一个未被任命为校长的“负责人”。我明白,我之所以未被任命为校长是因为既非党员又非“红五类”;而我之所以被宣布为临时负责人则因为在全区五个具有大学学历能胜任高中教学的队伍里算是“个人政治历史清白”的人。厨师梁师傅这两天天天出去搜寻一些鱼和蛋来改善伙食,今天上午他甚至到供销社去“批”到了一块肉。诗圣则每晚和我共寝时劝我快和周英确定关系

“为什么还要犹犹豫豫呢?全县最漂亮的女医生,不怕别人的议论来找你肯定对你很有感情。”他的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从镜片后盯着我。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下午我送她回凤凰公社,走了好几里山路,在凤凰公社分手的时候,她提出到山上坐一会儿再走。西天一片火红,而山上一丛丛的野柿在秋日的艳阳下如一团团灿烂的火云。周英坐在我对面的山石上,和我谈起了她的母亲,一个瘫痪在床时时刻刻想念着孩子的老人。

“医专毕业的时候,本可以留在x市,但妈妈一定要我回来,她要天天看见我,结果我回到县里,再分到上津,每天从区卫生院下班就可以回到家里坐在她身边。”

我差一点不能自制地问她为什么要从上津调到青羊,山路阻隔,离家已有三佰余里。然而我终于忍住,我知道如果我想保持我们之间的情谊,就不能问这样刺伤她的问题。区里早就传闻她在上津工作期间被区委书记看中并且过往甚密。终于有一天周英在酒宴上醉倒而被区委书记当着众人的面把她抱回宿舍。事情很快反应到县委,周英于是被调到青羊而区委书记在检查后继续做官。

“你在想什么呢?”周英直视着我问。我有点不自在,自觉不该对着她想这些问题。

“没什么。”我说,“你知道吗?我正在申请调动,我想回W市去,也许县里很快会批准我的申请。”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个个都想回去。”周英说的你们这些人是 W市分来的大学生和中专生,每当假日,我们这思乡的一群会聚在一起消磨时光。

“我也有个多病的母亲,而且我相信,回到W市,我能做更多的事情。况且,人就是人,人根本就不是螺丝钉。”我突然好激愤,这里的一群干部不管我们如何努力工作,只要露出一点想家的念头,就会受批判。特别是他们的卫生院长张晓仁,一个根本不懂卫生为何物的转业兵,每天会悄悄溜到我的医生朋友们的寝室下听壁脚,寻找可批斗的对象。此刻我忽然把周英当那混蛋了。周英却没发火,她看了我一眼,柔柔地说:“其实我都想你应该回去。”

我心头一热,原来她刚才并没一点恶意。我愧疚地一笑,说:“对不起,我把你当成你们院长了。”

“没啥,不过下次别这样,我并不是张晓仁。”

她提起小黄包向山下走去,山区女孩子大都身材娇俏,而她走路特别轻盈。我在山坡上望着她渐渐隐没在树丛中的身影,一丝怅惘浮上心头。怎么办?我真的不爱她吗?或者我一直在爱着她么?

我不知道。

 

太阳从山头沉落下去以后的那段时间很难打发,到学生自习的教室里去走走,解答一下问题,然后踱回寝室独对孤灯,懒懒地靠在圈手椅上,冥想过往与未来。

少年十五二十时,何等的雄心与气势——名记者,名作家,美丽而温情的爱人……可是生活却象刀剑一样无情,人在社会面前竟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命运之神掐住你的喉龙,逼你按着他的安排向前走。

又想起三年前的一幕,在包拯当过府尹的地方,夜半子时,张丽芸凶神恶煞般地闯进来。

“候俊,你起来,你给我回W市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姐姐家,不是你家。”

奇耻大辱,二十余年第一次。我盯着那张当年曾迷醉过我的美丽面孔和那双大眼睛,愤怒和理智使我说话一字一顿。

“我不是上门乞讨的乞丐,在法律上我们早已是夫妻。我们一到青羊就请假回W市结婚,你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到K市来,我来这里不是向你乞求爱情,我是要明白你的目的后作一个了断。”

她失去了气势,颓然坐在床上。“我们不能结婚,结了婚,就会一辈子埋在那山沟沟里。”她两眼呆滞,望着黑黝黝的墙脚。

“可是就为这个,我们的感情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离开Y县,你给我走!”她又跳起来恶狠狠地看着我,仿佛我就是那个不让她离开山区的恶狼。

“你考虑好了吗?你决定了吗?”

“我早已想好了,我决定了!”

命运!你可以想见“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在乌江边自刎前的心境,在时势面前你几乎没有选择。

我忽然醒悟,她曾经和我告别——

Y县返回W市的途中,在S市招待所登记住宿的时候,服务员看着登记薄上写着夫妻,突然问一句:“要住在一起吗?”我正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张丽芸却抢着说:“就住在一起,给我们一间房。”

奇特的告别礼。

“来,要了我吧。”当招待所那一张简陋的铺着一张双人床的小房关上房门的时候,她站在床边微微笑了一下对我说。

我靠在门上,久久地望着她那美丽的面庞说不出话来。不,那不是我少年的梦!我少年的梦里,有洁白的婚纱,有闪光的戒指,有馨香的花瓣,有大海和蓝天。我会托起我的新娘,跨过我们新房的门槛……可是眼前却是深山里一间灰白土墙的陋室,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梦中的一切,只有她,她在笑,但我知道,那笑容里透着无限的酸楚。

灯灭了,一股热香包围住我,我只到她喃喃的耳语:“我要你帮我脱衣服。”

我的手在她胸前的衣钮上抖抖索索,好半天解不完她的衣钮。

“真笨”,我听见她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在说。她忽地一下从我的臂弯里挣脱,旋即在我眼前出现她那雪白的胴体,轮廓很模糊,那是一副热气逼人的剪影。我感到一阵晕眩,伸手去拉她,而她已经扑进我怀里。她热烈的唇封住我的唇,她赤裸的手臂紧紧环抱住我的身躯,我挣出双手拉开冰凉的棉被裹住她温热的躯体,然后颤抖着解开衣服把她拥进怀里……

是火山爆发似的激情冲动吗?是压抑已久的欲的渴望吗?当激情爆发的一刻过去,她枕在我的臂弯里憩息而手指在我胸前轻划的时候,我枕着自己的手臂默默地仰望墨黑寒冷的夜空沉思。忽然听到她一声悠悠的叹息:“唉,我算做过你的妻子了。”

我拥着她的身体,轻轻地抚摸她光滑的脊背,我只感到她心中的酸楚,没品出她向我告别的暗示。

一个月后我们到青羊区政府去退掉了已领取两年的结婚证,随后是三年的独身生活。

现在真的要重新开始吗?那一年当张丽芸要和我分手调到莲花区去的时候,许多好心人劝我和周英结合不正是周英坚决拒绝的吗?如今我要调离,为什么要留恋那当年对我不屑一顾的女子呢?

 

燥热的盛夏,星期天孤身一人,高烧中昏昏然走到卫生院,值班医生正是周英。正中午,医生大人在休息。敲敲门说发烧想看病,里边却丢出一句:“先在外边坐着等等吧。”

这一等竟是两个小时,直到下午护士小周路过,量一下体温是40.5摄氏度才赶紧敲开周医生的门。医生小姐漫不经心地听听心肺,瞧瞧咽喉,说声“没啥”,开张处方就进了休息室。

从前在家里,39就站不起来,姐姐会把我背到附近的医院里。

在军垦农场,38同学们用担架把我抬到卫生所。

如今在这举目无亲的深山,40.5,我独自向山头的学校艰难地走去。在我烧得昏乱的思想里,只有一个信念:挺住、挺住,决不能倒下去,仅仅因为她的轻蔑,我也应该挺住。

那天我创造了奇迹,我从医院直接挪回厨房给自己做了一大碗白水面条强制自己吃了下去。

我就这样好了起来,而从此我见了周英就忍不住要说几句讥讽的话。

“你好哇周大夫,过得愉快吗?”我常常这样问候她,我当然知道她过得并不愉快。

但是谁过得愉快呢?这年月。还有更深层的问题是,你干吗那么在乎她对你的态度呢?你爱上她了吗?有什么理由呢?没有什么理由。

岂有此理。

上午下过一场小雨,接着太阳在山头上探出脸来,满山一片闪亮的金红。下午踏着雨水向青羊镇走去,边走边哼着歌儿,不到两小时就到了。明天有一趟小火车直驶S市,我要回W市度假了。

照例落脚点是卫生院的余医生那里。那年他分来的时候,很快就发现他和我在W市的地址竟是同一条街上两条相邻的巷道。

“你到底来了,我问你,你和周英定了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

“什么跟周英定了,你胡扯什么?”我望着余医生莫名其妙地问。

他的两只精明的眼睛从镜片后审视了我很久,似乎终于相信了我的话。

“这就怪了,周英倒对人说她真的和你定下关系了。”小余认真地说。

“别瞎扯了,我和她从来就没正面谈过我们的关系,她怎么会和人说这些话?”

“这一次她倒反常了,”小余沉思着说,以前大家说她和苏海、青郎谈的时候,她怎么都不承认,这一次不管谁问她,她都说和你已经确定了关系。昨天在饭堂,李医生问她是不是和你谈恋爱了,她当着大家的面还说关系已经定了。

我望着小余,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话,心里涌起一股热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英怎么啦,真的爱我?怎么没对我表白就会对人说,她认定我不会拒绝她的爱?或者她要使自己义无反顾?

我靠在小余干净的小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感到自己正渐渐溶进一股温情里,而内心又似乎在挣扎反抗,脑袋里空荡荡的一片毫无主张。

“你怎么想,你真的爱上她了?”小余关切地问。

“我不知道,也许我爱她已经很久了,也许,那只是我内心深处对感情的渴求,我说不清。”

“唉!”小余悠悠地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起身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就出去了。

有人推门,接着是苏海平稳的声音:“恭喜,候俊,怎么不到我房间里去坐一下?”

我一跳起来,望着苏海笑了笑,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多么恼人的题目,苏海、青郎、小余,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而苏海、青郎都被人传闻过同周英有一段情,虽然各方都否认。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苏海坐到床上,声音很沉重。

我想解释一下,说周英的话是假的?置她于何地,而且我怎能否定自己对她的感情。

“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分手吗?”我直直地盯着他问。

“未曾牵过手,何来分手一说。”他坦然望着我回答。

“那么,一切全是谣传?”

“也不尽然。我很喜欢她,在荒山野岭里孤寂地巡回医疗我们常常倾谈至深夜,但仅此而已,我从来没向她表白过。”

“那为什么,看得出来你很爱她,为什么不向她坦陈你的感情?”

“候俊,你知道吗?听了周英的宣布,我好嫉妒你,可是我又好欣慰,我想要是你们真能结合,你会让她过得幸福的,而我不能。”

“为什么,你不是很爱她吗?”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世界除了爱,还有恨。我父亲抗战从军,四八年却又在东北为国民党卖命而死,当时我才四岁,可是从此我就成了狗崽子,只配被人恨,再没有爱的权利。”

苏海的眼圈红了,声音在发抖,我说不出话来,只默默地伸出手来在他宽宽的后背上摩挲。

“苏海,其实论出身我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知道,但你不属‘杀、关、管’,而我是。我和周英只不过在公社卫生院里多交谈了几句,张晓仁就找她谈话,要她站稳立场。她什么也不对我说,但我什么都知道。我还能向她说什么呢?我能害她吗?”

我默默地站起身,觉得该说点什么来宽慰自己的朋友。走了几圈,我终于立在苏海面前郑重地说:“苏海,我只能这么跟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和周英在一起生活,我们不会忘记你这个朋友,而我一定会尽力使小周感到幸福。”

苏海站起来,镜片后闪着泪光,但他竭力做出一丝笑容,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站定说:“对了,还有青郎让我代他祝福你,你知道的,他家海外关系复杂,处境和我一样。”

我说不出自己的感觉,信步踱到汉江边的石滩上去坐一坐,千万年江水的冲刷,青羊山下小镇边的这片石滩铺满洁白的卵石,一向是我排解忧思乡愁的地方。暮色黄昏,独自坐在一颗圆溜溜的卵石上,看碧幽幽的江水在险滩上奔突,听江流在峡谷间激越地轰响,常使人颓意尽消,壮怀激烈。

现在又坐在这片卵石上了。天色已经昏黑,江对面黑糊糊的山影映在苍茫的江流上,只听得青羊滩上江流一阵阵轰鸣。我默默地坐着,任那冲突奔腾的涛声在胸中冲撞。

我必须面对,我必须选择,我对自己叨念。而随着这声音,周英明净的笑魇不停在我胸中荡漾。我感到一股暖暖的爱意逐渐盈满胸怀,那些关于工作调动,闲言碎语的疑虑突然间全都烟消云散了。我站起身,拾起一块薄薄的片石,蹲下身子将片石飞投进江流。石片在江面上跳跃了五次,沉进碧波里,我满意地站起来,踏着卵石向卫生院走去,我要对她说:“如果你把自己交出来了,我不会再考虑自己的得失,我要好好地、全心全意地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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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63665704佳娜 [2008-04-07 11:21:30 AM]

    写的是你年轻时的事情吗?人到中年是否都有一种怀旧情结。

    pcqpcq [2008-04-07 23:33:11 11:33:11 PM]

    是啊!

  • 363665704佳娜 [2008-04-18 04:23:42 PM]

    当年没能在先生的教导下好好学习,如今悔矣!

    pcqpcq [2008-04-19 20:14:36 08:14:36 PM]

    哈,我卡们你毕业以后进步很大嘛.正好说明我这先生能力不行啊.同学们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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